瀕死經驗：SpaceX 如何在三次爆炸後成為全球最有價值的火箭公司

就是這股挫敗感，催生了 2002 年成立的太空探索技術公司，也就是我們熟知的 SpaceX。馬斯克從 PayPal 賣給 eBay 的交易中，拿出 1 億美元，親自擔任執行長兼首席工程師。公司的目標聽起來狂妄得簡單：讓太空飛行變得夠便宜，人類才能成為跨行星物種。

不過，從加州埃爾塞貢多（El Segundo）一座倉庫，走到卡納維拉爾角（Cape Canaveral）的發射台，這條路上灑滿了火球。以下就是 SpaceX 如何學會飛行——靠著先把自己逼到瀕死邊緣。

一切都從那枚俄羅斯火箭說起

SpaceX 還沒成立時，它只是一筆破局的交易。2001 年，馬斯克的「火星綠洲」構想，是想要重新點燃公眾對太空探索的興趣。他自掏腰包飛去俄羅斯，想買三枚洲際飛彈，但談判在賣方開出每枚高達 800 萬美元的價格後破裂。

馬斯克發現，阻礙太空探索的根本不是科技或意願，而是「成本」。在飛回美國的班機上，他拿出紙筆計算，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原物料成本只占火箭售價的 3% 左右，剩下的全是效率不彰的浪費。假如他能設計更簡單的火箭，而且大多數零件都在自家工廠製造，就能用價格打趴全世界的發射業者。

SpaceX 在 2002 年 5 月 6 日正式成立，辦公室就在埃爾塞貢多一座 75,000 平方英尺的舊倉庫。公司的願景是成為「太空產業的西南航空」——提供低成本、高可靠度的軌道運輸服務。

Falcon 1 與破產懸崖（2006–2008）

SpaceX 的第一枚火箭是 Falcon 1，一種設計用來載運小型衛星的兩節式火箭。它比競爭對手便宜非常多，但 SpaceX 得先證明它能飛。然而，它沒有。

三次爆炸

第一次 Falcon 1 發射在 2006 年 3 月，只飛了 25 秒就因為燃料洩漏起火，火箭化為一團火球。事後追查，禍首是一顆鋁製燃料管螺帽，因為誇賈林環礁發射場的鹽霧而腐蝕。

第二次發射在 2007 年 3 月，第一節燃燒順利完成，但第二節分離後開始失控搖晃，燃料在艙內晃動，導致引擎在進入軌道前就熄火了。

第三次發射在 2008 年 8 月，這是最令人揪心的一次。飛行剛超過兩分鐘，第一節引擎在脫離後出現殘餘推力，導致它狠狠撞回第二節，造成災難性損壞，火箭直接墜入大海。

三次發射，三次爆炸。馬斯克最初投入的 1 億美元幾乎燒光。2008 年金融海嘯期間，他同時得為 Tesla 續命，SpaceX 和 Tesla 都離破產只差幾週。

第四次發射

SpaceX 手中的零件和資金，只夠勉強再拼出一枚 Falcon 1。公司氣氛低到極點。馬斯克後來回憶：「我們剛經歷 Falcon 1 火箭第三次連續失敗……如果第四次發射也失敗，我們就真的死了。」

2008 年 9 月 28 日，Falcon 1 從奧梅萊克島（Omelek Island）升空。這一次，第一節乾淨俐落地脫離，第二節的 Kestrel 引擎完美點火。火箭成功進入軌道——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枚由民間研發的液態燃料火箭達成此成就。

這是一次成功的發射，也是一場時間點近乎奇蹟的轉折。就在幾個月後的 2008 年 12 月，NASA 把一張 16 億美元的「商用補給服務」（CRS）合約給了 SpaceX，負責運送貨物到國際太空站。公司得救了。

NASA 伸出援手，飛龍號降臨（2010–2012）

NASA 的合約需要一枚更大、更夠力的火箭。SpaceX 那時已經開始著手設計 Falcon 9——這是一枚擁有九顆引擎的火箭，能載貨、甚至未來載人前往國際太空站。

Falcon 9 在 2010 年 6 月 4 日首次發射，載著測試版 Dragon 太空艙，發射成功。緊接著在 2010 年 12 月 8 日，SpaceX 發射了真正的 Dragon 太空船。它成為史上第一艘由民間建造、成功從軌道回收的太空船。

2012 年 5 月 22 日，一枚 Falcon 9 從卡納維拉爾角把 Dragon 送上軌道。太空船在 5 月 25 日被國際太空站的機械手臂捕獲——這是史上第一次有民間太空船成功停靠這座軌道實驗室。此前，這項成就只有美國、俄羅斯、日本和歐洲太空總署等國家級機構辦得到。

重複使用的突破（2013–2016）

馬斯克創立 SpaceX 的核心洞見很簡單：用過就丟的火箭，注定讓太空飛行貴到不合理。解法雖然明顯，執行起來卻難如登天——讓火箭第一節在發射完畢後，垂直飛回地球並降落。

SpaceX 花了好幾年，想把 Falcon 9 第一節降落在海上的無人船。那些助推器一次又一次在鏡頭前翻倒爆炸，成了這十年最戲劇性的工程奇觀之一。

然後，在 2015 年 12 月 21 日，一切都不一樣了。一枚 Falcon 9 升空，把 11 顆衛星送上軌道，它的第一節在發射後返回地球，在卡納維拉爾角的降落場上筆直站好。這是人類史上頭一回有「軌道級」火箭助推器成功著陸。

從此之後，SpaceX 已經讓 Falcon 9 助推器降落數百次，有些助推器甚至重複使用超過 20 次。現在這款火箭的任務成功率已經達到 99.55%。

載人飛龍號，讓美國重返載人太空飛行

就在 SpaceX 顛覆貨運發射的同時，NASA 也急著想擺脫依賴。2011 年太空梭退役後，NASA 得一直砸錢向俄羅斯買聯盟號的座位送太空人上去。因此催生了「商用載人計畫」，與民間企業合作打造能載人的太空船。

2020 年 5 月 30 日，一枚 Falcon 9 載著 Crew Dragon 太空船升空，船上坐著 NASA 太空人鮑勃·班肯（Bob Behnken）與道格·赫利（Doug Hurley）。這場名為 Demo-2 的任務，是美國本土睽違九年再次載人上軌道，也是史上頭一回由民間公司執行載人軌道飛行。

這艘由組員命名為「奮進號」的太空艙，成功與國際太空站對接，並在 2020 年 8 月 2 日安全濺落在墨西哥灣。這是第一次，一家私人公司把人類送上太空站。

星艦、星鏈，以及接下來的事

SpaceX 現在把重心押在兩個巨大的賭注上：星艦（Starship）和星鏈（Starlink）。

星艦是一套完全可重複使用的兩節式發射系統，專為登月、上火星甚至更遠的任務而設計。研發在德州博卡奇卡（Boca Chica）如火如荼展開，SpaceX 在那裡快速建造、測試原型機。早期的原型機（SN1 到 SN4）都在加壓測試中毀了，但 SN5 在 2020 年 8 月成功完成 150 公尺的跳躍飛行。SN8 則在 2020 年 12 月飛到 12.5 公里高空，雖然著陸時爆炸，但整套計畫本來就是要從這些爆炸中學習——快速疊代，才是重點。

星鏈是一套衛星網路系統，把 SpaceX 變成垂直整合的電信營運商。透過用自家可重複使用火箭，發射數千顆自家衛星，SpaceX 創造了一套商業模式：部分發射需求來自內部，不再完全仰賴外部客戶。

歷史實際證明了什麼

當記者與太空迷反覆傳頌 SpaceX 的故事時，偶爾會有些說法被誇大。以下是確切證據能支持的事實：

• 2008 年瀕臨破產有充分佐證： 多個來源都將 Falcon 1 危機描述為存活威脅。確切的現金水位數字，因為 SpaceX 未上市而難以核實，但三次失敗後進行孤注一擲的第四次發射，這個時間序列，在可靠的第二手報導與馬斯克本人的發言中是一致的。
• NASA 的角色是結構性的，不是點綴性的： 2008 年的 CRS 合約在 Falcon 1 成功後才得標，但它把 SpaceX 從快倒閉的新創公司，變成實際運作的發射服務商。這項合作以里程碑驗收、固定價格付款，有別於傳統政府發包中常見的「成本加成」模式。
• 重複使用是第二個轉折點： 2015 年 12 月的降落不是一場表演秀；它向世界證明，SpaceX 商業模式中的核心一塊，在技術上真的行得通。

目前仍然無法完全確定的是，政府支持與民間投資兩者佔比的精確定義（「補貼」與「商業合作」的界線常因人而異）、星艦計畫在經濟上到底能不能全面回收，以及早期公司內部文化的精確圖像——多個來源雖然提供了故事性的描述，但主要來自第二手新聞報導和員工回顧，而非內部的第一手公司檔案。

SpaceX 的故事還沒寫完，但它的第一章，已經是近代商業史上最不可思議的劇本：一間理論上該死三次的公司，最後不僅學會讓火箭降落，還把人類從美國本土重新送回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