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利然會談後的南高加索：和平協議草案已備妥，為何遲遲無法簽署？

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的高層特使於 2026 年 6 月 14 日，在亞美尼亞的度假小鎮迪利然（Dilijan）再次坐上了談判桌，進行了新一輪的工作會談。這場由亞塞拜然總統助理希克梅特·哈吉耶夫（Hikmet Hajiyev）與亞美尼亞安全會議秘書阿爾緬·格里戈里揚（Armen Grigoryan）主談的會議，官方定調為聚焦「和平議程」及公民社會間的信心建立 。然而，在外交辭令的背後，迪利然會談凸顯了一個令人沮喪的現實：一份早在 2025 年 8 月就已草簽的和平協議，至今仍因幾個根深蒂固的未解爭議而無法正式簽署 。

這次會晤並未催生戲劇性的突破，而是在亞美尼亞國內政治時程日益緊縮、瀕臨最終協議窗口關閉的關鍵時刻，維繫了脆弱的直接雙邊溝通管道。欲理解迪利然會談的實質意義，必須先將其置於兩個脈絡之下：雙方已達成了什麼共識，以及還有哪些議題仍激烈爭執。

迪利然會談究竟談了些什麼

6 月 14 日的會晤是一場工作會議，並非領袖峰會。哈吉耶夫和格里戈里揚這兩位官員，在2023年後的談判周期中扮演著指定的幕後溝通角色，他們的會面已成為觀察和平進程是否仍在運轉的晴雨表。

根據雙方官方媒體與會後發布的新聞稿，會議議程涵蓋了以下要點 ：

• 整體和平進程的狀態與雙邊談判的現況。
• 持續直接對話對區域穩定的重要性。
• 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公民社會間的信心建立措施，包括民間交流及已進行數輪第二軌道對話的「和平橋樑倡議」（Peace Bridge Initiative）。
• 具體的下一步行動，雙方確認下次會議將在亞塞拜然境內舉行。

會後並未發布聯合聲明，也無任何公開訊息顯示在最棘手的問題上取得了進展。從公開角度來看，這場會議的價值在於防止溝通管道全面破裂，而非解決核心爭端。

那份已草簽但未正式簽署的協議

哈吉耶夫和格里戈里揚所推動的和平框架，是一份已公開的具體文本。這份名為《關於建立亞美尼亞共和國與亞塞拜然共和國和平與國家間關係的協議》的文件歷程如下 ：

• 談判完成：2025 年 3 月 13 日，雙方外交部宣布已完成協議草案的文本工作 。
• 文本草簽：2025 年 8 月 8 日，在美國總統川普的斡旋下，亞美尼亞總理帕希尼揚（Nikol Pashinyan）與亞塞拜然總統阿利耶夫（Ilham Aliyev）在華盛頓草簽了這份協議 。
• 內容公開但未正式簽署：這意味著該文本雖具有政治分量，但不具備法律約束力。

自 2025 年 8 月草簽以來，進展被形容為「零星且緩慢」的 。外交重心已從撰寫條約，轉移至滿足簽署的先決條件——而這正是真正的路障所在。

卡關的四大核心爭議

分析人士與官方聲明均指出，在任一方願意正式簽署前，必須先解決以下四個環環相扣的爭議：

1. 亞美尼亞憲法與領土聲索

亞塞拜然最明確的前提條件，是要求亞美尼亞必須移除巴庫方面認定為隱含領土聲索的憲法條文，特別是涉及納戈爾諾-卡拉巴赫（Nagorno-Karabakh）與亞美尼亞統一的相關敘述 。包含外交部長巴伊拉莫夫（Jeyhun Bayramov）在內的亞塞拜然官員已明確表態：未進行憲法公投，就沒有簽署 。

亞美尼亞領導層承認此議題在協商範圍內，但不同意憲法本身阻礙了和平協議的簽署，且尚未確定公投的具體時間表 。這項國內政治的猶豫至關重要，因為亞美尼亞的議會選舉預計在 2026 年 6 月 7 日左右舉行——僅僅在迪利然會談的前幾天——這個日期實質上將任何公投窗口限縮在選後極短的時期內 。

2. 邊界劃定：原則上同意，實務上懸而未決

協議草案接受以蘇聯時期的行政邊界作為未來承認的國際邊界。然而，協議文本將實際的勘界與劃界工作，委託給一個其職權、議事規則與時間表仍有待協商的未來雙邊委員會來處理 。亞塞拜然自 2024 年起便明確主張將邊界劃定與和平條約談判脫鉤處理，這意味著條約可以簽署，但實際的邊界線仍存在爭議——這種懸而未決的模糊地帶本身就是摩擦的根源 。

3. 過境走廊（贊格祖爾走廊／TRIPP 計畫）

條約中最具地緣政治重要性的條款之一，是授予美國對一條穿越亞美尼亞領土的運輸路線的專屬開發權，這條路線常被稱為贊格祖爾走廊（Zangezur corridor）或跨區域基礎設施與繁榮計畫（TRIPP）。然而，魔鬼藏在細節裡。已公開的草案中，並未具體規範海關程序、費用分攤機制、貨物安全管轄權以及營運商的法律地位等關鍵細節 。亞塞拜然視此走廊為主權權利與經濟命脈；亞美尼亞則對在缺乏明確限制下，讓渡戰略要地的控制權抱持高度警戒。

4. 第三方安全人員

已公開的條約文本禁止在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邊境部署第三國人員 。這項條款直接影響任何國際觀察員、維和部隊或已停止運作的歐安組織明斯克小組（OSCE Minsk Group）結構能扮演的角色。但正如過境走廊的問題，具體的「實施模式」留待日後協商，導致紙面上的禁令與現實中由誰（如果有的話）來驗證合規之間，存在巨大落差。

其他未竟之事還包括處理失蹤人口的詳細程序、雙邊監督委員會的工作規則，以及正式廢除明斯克小組——亞塞拜然外交部長在 2025 年 3 月協議草案完成時就曾重申此一要求 。這些都是技術上可解決的議題，但在政治上被綑綁於更大的爭端之上。

迪利然會談在外交時間軸上的位置

理解迪利然會議的最佳方式，是將其視為自 2025 年底文本草簽後，一連串工作層級接觸中的一環 。哈吉耶夫和格里戈里揚已成為這種第二軌道外交中的固定面孔，他們經常在第三國或進行雙邊會晤，以測試達成協議的政治空間是在擴大還是縮小。

更宏觀的時間軸顯示，這個進程曾快速邁向一份文本，隨後在執行階段陷入停滯：

• 2025 年初：起草工作加速。3 月 13 日，雙方外交部表示文本談判已結束 。
• 2025 年 8 月 8 日：文本在華盛頓草簽。領導人簽署了一份聯合宣言，承諾持續努力邁向最終簽署與批准 。
• 2025 年底至 2026 年初：哈吉耶夫和格里戈里揚之間的工作層級會議持續進行，但未設定簽署日期。亞美尼亞中央選舉委員會暗示 2026 年 6 月 7 日可能為議會選舉日，加劇了憲法公投的時間壓力 。
• 2026 年 4 月：兩國公民社會代表在「和平橋樑倡議」下會面，作為建立公眾對協議支持度的平行軌道 。
• 2026 年 6 月 14 日：迪利然工作會議重申對對話的承諾，但在先決條件的解決上未有可見成果。

對外界觀察家而言，模式相當清晰：兩國政府建立了一個運作中的溝通管道，也擁有一份雙方都不想否認的文本，但除非國內政治誘因一致，否則他們無法或不願填補最後的鴻溝。如今，亞美尼亞的選舉週期與亞塞拜然堅持修憲的要求相互重疊，創造了一場不僅關乎實質內容，更涉及時間點的高風險談判。

下一步是什麼

迪利然會談並未改變基本格局，但它爭取到了時間。下次會議將在亞塞拜然境內舉行，這本身就是一個微小的信心建立訊號 。該次會議能否打破僵局，取決於選後的亞美尼亞政府是否同時具備足夠的政治資本與憲法路線圖來發起公投——以及亞塞拜然是否願意接受一個將條約簽署與公投完成脫鉤的「分階段進程」。

倘若成功，南高加索地區將迎來自蘇聯解體以來，亞美尼亞與亞塞拜然之間第一份正式的和平條約。倘若失敗，這份已草簽的協議恐將淪為一份束之高閣的文件——政治上意義重大，但法律上空洞無效——而環繞邊界、運輸與安全的未解爭端，將持續引發局勢升溫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