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倫斯基於5月26日生效的總統令,宣稱是「為恢復國家軍隊的歷史傳統」而授予此一榮譽稱號 。被命名為「UPA英雄」的,是一支曾投入對俄實戰的烏克蘭特種作戰部隊。從基輔的角度來看,UPA代表的是烏克蘭爭取民族獨立的武裝抗爭傳統。
然而,波蘭的歷史記憶截然不同。UPA是「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OUN)」的武裝支翼,被波蘭認定為沃里尼亞種族滅絕的執行者——那是一場1943至1945年間的種族清洗行動,波蘭方面統計約十萬名波蘭人遇害 。受害者絕大多數為手無寸鐵的平民。
這道歷史分歧長期以來是雙邊關係的隱隱痛點,但澤倫斯基透過現役部隊正式榮耀UPA的決定,在波蘭眼中已越過一條無法置之不理的紅線。
納沃羅茨基形容自己對澤倫斯基的決定感到「極度憤怒」,更直言:「澤倫斯基已證明,烏克蘭在心態上還沒有準備好成為歐洲大家庭的一員。」 他也警告,「美化UPA為俄羅斯宣傳提供了充足的假訊息素材」,明確將這項國內的授勳決定,與圍繞俄烏衝突的資訊戰爭連結起來
。
波蘭各機構反應的速度與廣度,說明了澤倫斯基此舉如何在這個平時政治高度分裂的國家裡,精準觸及了跨越黨派的集體情感基底。
外交部於5月29日發布正式聲明,表示對此決定感到「義憤填膺」。聲明稱此命名是「極為令人遺憾的選擇」,並指出它「傷害了受害者的記憶」、「打擊了我們民族之間的對話」。聲明更提出一項具戰略意義的警告:此決定「可能被俄羅斯宣傳利用,以削弱波蘭與烏克蘭的關係,並破壞我們之間的戰略夥伴關係」。
從保守派總統、到中間派總理、再到外交部的專業外交官僚體系,這波譴責的廣度顯示了一種超越黨派立場的共識——它們觸及的,是波蘭國家記憶中某個極為根本的東西。
最具情感衝擊力的回應,或許來自前總統、團結工會領袖、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瓦文薩。瓦文薩自2022年俄羅斯入侵以來,一直是烏克蘭最引人注目的支持者之一,經常在公開場合佩戴烏克蘭國旗胸針現身。
他更補充了一項重要的個人區分:「我會繼續幫助烏克蘭民族對抗蘇維埃。但我拒絕支持澤倫斯基總統。」 這段聲明在烏克蘭人民與烏克蘭總統之間劃出了一條界線——前者瓦文薩表示會繼續支持,後者則收回了他自戰爭爆發以來一直具有相當分量的個人政治背書。
波蘭媒體廣泛報導並擴大了瓦文薩的這項舉動。多位記者在報導中指出,他自2022年2月以來始終佩戴烏克蘭國旗胸針 。對一位自身的歷史定位與反抗壓迫緊密相連的人物而言,摘下這個象徵,在波蘭公眾論述中產生了極為強烈的共鳴。
波蘭與烏克蘭過去並非沒有因歷史問題爆發過爭端——從沃里尼亞大屠殺的歷史定位、受害者遺骸的挖掘、到彼此競逐的國家歷史敘事,摩擦早有前例。但此次危機的深度與爆發時機都截然不同。
首先,這道命令是由烏克蘭戰時總統本人親自簽署——並非地方官員或邊緣民族主義團體所為。此一國家級的正式授勳行為,讓波蘭官員無法將其淡化為邊陲的、非官方的舉動。
其次,波蘭的反應來得既迅速又全面。過去的歷史爭議中,常可見波蘭政府表達關切、但反對黨保持沉默,或反過來的情況。這一次,總統府、總理辦公室、外交部幾乎同步行動;數小時內,一位象徵波蘭民主反抗的標誌性人物也加入了行列。
第三,當前的戰略背景異常脆弱。自2022年以來,波蘭一直是烏克蘭最重要的後勤與軍事後援國之一,既是西方武器轉運的關鍵樞紐,也收容了數百萬烏克蘭難民。雙邊關係的任何惡化,對烏克蘭的戰爭努力都將產生立即後果——而波蘭外交部關於俄羅斯宣傳可能利用此裂痕的警告,並非只是在說場面話,而是發自實務操作的憂慮 。
白鷹勳章委員會將於6月8日開會,澤倫斯基是否真的會被正式撤銷這枚勳章,仍有待觀察。但華沙與基輔之間的政治信任已然受損,而修補這道裂痕,需要雙方面對一道至今沒有一方願意徹底處理的歷史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