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定價伸向長程航線：歐盟新規選項、成本估算與業界的全面反撲

距離歐盟執委會（European Commission）做出一個可能從根本上重塑長程航空旅行經濟學的決定，只剩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在 2026 年 7 月，它必須提交一份衝擊評估報告和一項立法提案，決定是否要將歐盟的碳定價機制——即歐盟排放交易體系（Emissions Trading System，簡稱 EU ETS）——擴大適用至從歐洲出發的國際航班。此舉被定位為歐盟遠大氣候議程的關鍵支柱，但卻迅速引發了航空業的強烈反彈，業界警告這將導致機票價格上漲、競爭扭曲，並與另一個全球性的替代方案直接對撞。

這場辯論的核心在於一個簡單的不對等現狀：自 2012 年起，EU ETS 的適用範圍被人為限制在歐洲經濟區（European Economic Area，簡稱 EEA）內的航班，這是一項旨在為國際民航組織（ICAO）的全球碳抵消與減排機制（CORSIA）爭取成熟時間的過渡性豁免。此豁免將於 2026 年 12 月 31 日到期，而執委會依法必須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 。

檯面上的政策選項

執委會的評估並非僅在自身機制和全球機制之間二擇一。官員們正在檢視一系列方案，而從歐盟機構流出的風向來看，政策走向已相當明確 ：

• 全面擴張至離境航班： 最可能的選項，是將所有從歐洲經濟區（EEA）離境的國際航班納入 ETS 管控。如此一來，該體系涵蓋的航空排放量將暴增約 109% 。
• 「來回雙程」的全範圍方案： 更激進的做法是同時涵蓋離境與入境的國際航班，捕捉最大份額的排放量，但這也將使國際摩擦達到頂點 。
• CORSIA 與 ETS 的混合模式： 妥協方案可能是讓 ETS 僅適用於離境航班，而抵達航班則交由 CORSIA 處理，或者反過來操作。
• 維持現狀並依賴 CORSIA： 可能性最低的選項是繼續單獨依賴 CORSIA。在布魯塞爾，此方案普遍被認為不足以實現歐盟的氣候目標 。

這項決策並非憑空產生。七月的提案是一項更廣泛改革的一部分，旨在讓整個 ETS 與歐盟具有法律約束力的 2040 年氣候目標保持一致——該目標要求在 2030 年水準上，實現溫室氣體淨排放量減少 90%（以 1990 年為基準）。碳市場的總量上限本就在急遽下降，而航空業的免費配額已被完全取消，這使得航空公司從 2026 年起，在受規範的航線上得完全承擔碳成本 。

成本的計算：創紀錄的排放與高昂的碳價

當前市場狀況進一步放大了這項決策的風險。

• 創紀錄的碳排放量： 歐洲航空業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在 2025 年達到了 1.95 億公噸的歷史新高。關鍵在於，在當前僅限歐洲經濟區內的機制下，從歐洲出發的航班所產生的排放中，有高達 68% 未被計入碳定價 。
• 高昂的碳價格： 在整個 2025 到 2026 年間，歐盟排放配額（EUA）的價格一直在每噸 70 至 100 歐元之間波動。這使得任何擴大適用範圍所帶來的財務衝擊都相當可觀。根據顧問機構 CE Delft 為「運輸與環境」組織所做的詳細分析估算，到了 2030 年，一張從阿姆斯特丹飛往香港的機票，可能額外增加 40 歐元的碳成本，而飛往伊斯坦堡的航班則可能因此貴上 19 歐元 。

航空業的集體反撲：「進一步懲罰歐洲旅客」

執委會的意圖遭到了航空業協調一致且火力強大的反擊，其論點集中在競爭力、貿易和全球 CORSIA 框架的完整性上。

航空公司執行長的聯名信

2026 年 6 月 8 日，歐洲各大航空公司的執行長——包括法荷航集團（Air France-KLM）、英國航空母公司國際航空集團（IAG）、漢莎航空（Lufthansa）及瑞安航空（Ryanair）——聯合致函給執委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根據路透社所見的信件內容，他們的訊息直言不諱：「將歐盟碳定價擴大至歐洲經濟區以外的航班，將因推高航空旅行成本，而進一步懲罰歐洲旅客和企業」 。

執行長們提出了三項核心警告 ：

1. 更高的機票價格： 長程航線的消費者成本將受到直接且無可避免的衝擊。
2. 競爭劣勢： 相同航線上的非歐洲籍航空公司，無需承擔相同的碳成本，這將給予它們決定性的商業優勢。
3. 貿易報復： 此舉恐將引發類似 2012 年國際爭端的重演。當時，包括中國、美國和波灣國家在內的非歐盟國家，強烈反對 ETS 試圖將航空業納入管轄的初步嘗試，部分國家更威脅要進行貿易報復。

這封信也主張，單方面擴張 ETS 會直接削弱全球性的 CORSIA 機制——該機制預計在 2027 年進入強制階段。業界擔心市場會因此碎片化，導致航空公司不得不遵守兩個相互重疊且衝突的體系 。

IATA 推動全球性解決方案

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一直是最直言不諱的反對機構。在 2026 年 3 月的一份聲明中，它敦促歐盟「確保對所有國際航班（包括歐洲經濟區內的航班）全面實行 CORSIA」，以防止「破壞性的監管碎片化」 。IATA 指控歐盟試圖「劫持 CORSIA」，並警告 ETS 的擴張將「動搖航空業碳減排的國際共識」 。自 2025 年起，其遊說重點一直是用 CORSIA 取代目前針對歐洲經濟區內航班的 ETS 管制，但分析師指出，此舉將大幅削弱減排效果 。

更廣泛的航空聯盟

一個由歐洲航空機構組成的更廣泛聯盟，包括歐洲航空公司協會（A4E）和國際機場協會歐洲分會（ACI Europe），於 2026 年 6 月 5 日發表了一封公開信，警告 ETS 的擴張可能引發「一場激烈的貿易戰，並癱瘓歐洲大陸的航空公司」 。該聯盟指出，目前的 CORSIA 豁免條款將於 2026 年底到期，屆時若無新提案，將自動導致 ETS 地理範圍的擴大 。

歐盟成員國共識的裂痕

歐盟理事會內部的政治動態相當複雜。雖然沒有明確的公開名單，但據報導，一個由九個成員國組成的聯盟已在籌備協商中對此擴張計畫表達反對立場。從「Fit for 55」包裹方案的歷史討論紀錄來看，愛爾蘭曾提出關於輔助性原則的疑慮，而捷克參議院則正式要求歐盟執委會針對航空公司與公民成本增加的風險進行評估 。對於位處邊陲與極偏遠地區的連結性擔憂，也同樣備受關注。

相反地，一個由氣候雄心意見主導的集團，據傳由法國和荷蘭領軍，正朝著相反方向推進，支持將 ETS 擴及所有離境航班 。

下一步的發展

時間緊迫，而立法的路徑已相當清晰：

• 2026 年 7 月： 歐盟執委會將在更廣泛的氣候包裹方案中，公布其衝擊評估報告與立法提案 。
• 2026 年 12 月 31 日： 目前讓歐洲經濟區外航班豁免於 ETS 的法律過渡條款正式失效 。
• 2027 年 1 月 1 日： CORSIA 的強制階段在全球啟動，與此同時，現有 ETS 內的航空配額全面拍賣也正式上路 。

執委會的提案僅僅是開端。一旦提交，它將在 2026 年底及進入 2027 年後，受到由歐盟理事會（代表成員國）和歐洲議會的激烈辯論與潛在修訂。最終結果將決定，從歐洲出發的飛行碳成本究竟只會是一項區域性事務，還是會就此走向全球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