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搜尋的「點擊經濟」已死：OpenAI 拒絕分潤，出版商如何掙扎求生？

當人工智慧搜尋引擎愈來愈依賴開放網路內容來回答使用者問題時，關於出版商該如何、以及是否可以獲得報酬的戰鬥，已來到關鍵轉折點。OpenAI 最新證實，即便 ChatGPT 廣告已是正在運作中的產品，且公司目標在 2029 年前達到 250 億美元的廣告營收，他們仍然不會與出版商分享這筆收益 。

OpenAI 的立場：絕不分享廣告利潤

OpenAI 媒體合作副總裁 Varun Shetty 在 2026 年 6 月 2 日於馬賽舉行的 WAN-IFRA 世界新聞媒體大會上，直接回應了關於營收分潤的問題。他的答覆毫不含糊：「目前沒有這個打算」。這項立場其實始終如一，早在 2024 年 10 月，他在 Twipe 數位成長高峰會上就說過一樣的話 。

這個時間點相當耐人尋味。OpenAI 在 2026 年 2 月才剛正式推出 ChatGPT 廣告，向免費用戶投放廣告，付費用戶則維持無廣告體驗 。出版商原本期待，這個建立在全網路內容合成基礎上的新廣告營收流，能促使 OpenAI 改變政策。但顯然並沒有。

數位媒體媒體《Digiday》形容，對出版商來說這是一顆「苦藥」：OpenAI 利用新聞機構原創的內容，在旁邊放置廣告來創造額外營收，但創作者卻分不到半點收益 。

OpenAI 提供的替代方案

與其提供持續性的廣告分潤，OpenAI 將與出版商的關係建立在另外兩種價值交換上。

一次性的內容授權費用是主要模式。該公司已與數十家大型出版商簽署多年期、固定費用的協議，以換取使用其內容檔案和訓練資料的權利。像是 Dotdash Meredith 的合約每年約價值 1600 萬美元，合作夥伴還包括 Vox Media、The Atlantic 和 Axel Springer 等 。這些都是一次性或按年支付的定額款項，與內容的實際使用量完全無關。

優先展示權則是第二項條件。一份外洩的「優先出版商計畫」顯示，特定的合作夥伴可以在 ChatGPT 的回覆中獲得優先排序和「更豐富的品牌呈現」，這基本上是以能見度來換取內容授權 。

更值得注意的是，Shetty 曾公開表示，他並不認為流量是出版商出現在 ChatGPT 搜尋結果中的「核心價值」。這與傳統搜尋引擎的模式截然不同。過去，Google 的主要價值交換，就是將數十億的瀏覽量導向出版商網站。

競爭對手的立場：三種模式的對決

目前市場上的營收分潤模式已分裂為三種截然不同的路線，OpenAI 位在其中一端，而規模較小的競爭者則站在另一端。

Prorata AI：50/50 模式

Prorata AI 代表市場上最激進的營收分潤模式。這間新創公司經營名為 Gist.ai 的 AI 搜尋引擎，其基礎承諾就是將 50% 的總營收，以定期結算的方式分給合作的出版商 。Prorata 的系統使用專屬的歸因演算法，來判斷每家出版商的內容在某個 AI 回覆中貢獻了多少價值，然後按比例分配報酬 。

該公司已吸引了不少知名的出版合作夥伴，包括《波士頓環球報》、Future、《Vox Media》、《明鏡週刊》、《大西洋月刊》、《金融時報》和《德州論壇報》，並獲得新聞/媒體聯盟的支持 。ProRata 將自己定位為一個「中立平台」，立志從一開始就建立公平的補償機制 。

Perplexity：訂閱制的獎金池模式

Perplexity 在 2025 年推出了 Comet Plus 營收分潤計畫，設立了 4250 萬美元的獎金池，用來補償那些內容被引用在 AI 回覆中的出版商 。這個模式的運作方式與 Prorata 截然不同：Perplexity 將其訂閱服務（Pro、Max 和 Comet Plus）的營收集中起來，自己保留 20%，其餘 80% 則根據直接造訪、爬蟲流量和 AI 代理使用這三個類別，分配給參與計畫的出版商 。

Perplexity 最初在 2024 年底推出廣告時，也曾分享廣告收益，但後來已完全從平台上移除廣告 。儘管簽下了為數眾多的出版商，Perplexity 依然面臨信任挑戰。一些出版商曾向《Digiday》透露，他們「根本進不了」這個計畫，而從 Perplexity 獲得的補償金，也只是 OpenAI 預付授權金的一小部分 。

模式差異總覽

這三種模式代表了幾種在根本理念上完全不同的報酬哲學：

• OpenAI 支付預付授權費，無後續廣告分潤。這是一份與實際使用量無關的多年期固定合約，旨在為「取用數據」付費。
• Prorata AI 將 50% 的總營收，依據內容被使用的比例分配給出版商，創造出與作品價值直接掛鉤的持續性財務誘因。
• Perplexity 設立訂閱營收獎金池，並根據直接流量、引用次數和代理使用量等綜合因素進行分配。在多數情況下，其支付金額遠低於 OpenAI 的預付費用。

蘇茲伯格的「明目張膽的竊盜」指控與法律戰線

這場關於營收分潤的辯論，是在日益激烈的法律和言詞交鋒背景下展開的。就在 OpenAI 的 Shetty 確認不分享廣告收益的前一天，2026 年 6 月 1 日，紐約時報發行人兼董事長 A.G. 蘇茲伯格，在馬賽的同一個 WAN-IFRA 大會上發表了開幕主題演講 。

蘇茲伯格指控 AI 公司進行了規模空前的「明目張膽的智慧財產權竊盜」（brazen theft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他形容科技公司未經許可、未提供補償，就在「露天開採」新聞網站，並警告說，他們將新聞內容重新包裝的作法，等於是在交易「贓物」。根據蘇茲伯格的說法，在一個被廣泛使用的 AI 訓練資料集中，紐約時報是主要的專有數據來源 。

這些言論背後是實實在在的法律成本。自 2023 年 12 月提起首起訴訟以來，紐約時報已在與 OpenAI、微軟和 Perplexity 的訴訟戰上，花費了超過 2000 萬美元 。時報在 2025 年 12 月另案起訴 Perplexity，指控其透過「檢索增強生成」（RAG）技術，在「未經許可或補償」的情況下複製其新聞內容 。其他出版商，包括 CNN 和 Alden Global Capital，也已經或正在提起自己的訴訟 。

蘇茲伯格還揭露，光是 2025 年，紐約時報就斥資超過 20 億美元，產出了近 50 萬則新聞報導——這個數字意在凸顯，AI 公司被指控挪用的，是多麼巨大的投資 。

出版商的兩難：授權、訴訟，還是押寶營收分潤？

對新聞出版商而言，當前的局面是一組令人很不舒服的選擇題。接受 OpenAI 式的一次性預付授權金，可以確保拿到現金，但這也形同放棄了參與未來任何營收成長的機會——特別是當該公司目標瞄準 250 億美元的年度廣告營收時 。堅持等待並押寶像 Prorata 這樣的新進者，或許能讓雙方的誘因保持一致，但這也意味著得等待一個較小的平台發展壯大。而像紐約時報一樣提起訴訟，則有機會創造法律先例，但會消耗巨額資源，且結果充滿不確定性。

正如 Shetty 那句「流量並非核心價值」的評論所揭示的，根本的矛盾在於，AI 公司與出版商對這項交易的看法愈來愈分歧。出版商希望持續參與其內容所創造的價值，而 OpenAI 則認為，授權費支票一兌現，交易就完成了。

歐盟的《人工智慧法案》已對訓練資料的使用祭出透明度要求，而英國也透過其 AI 安全研究所和智慧財產權局，積極進行關於 AI 與版權的諮詢。這些監管行動象徵著，各國政府正在採取行動，賦予出版商更多談判籌碼——只不過，法規的速度始終追不上科技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