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應過剩、需求成謎：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正重蹈電動車價格戰覆轍

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的發展速度，遠比多數人預測的還要快，但方向未必全然健康。2025年，中國企業出貨的機器人數量，佔全球人形機器人總出貨量約八成至九成 。這種壓倒性的優勢，建立在積極的政府目標、鉅額資金湧入，以及能比任何國家都更快壓低製造成本的產業生態系之上。然而，即使價格如雪崩般下滑——宇樹科技（Unitree）的機器人平均售價在兩年內暴跌七成二，從2023年的8.5萬美元一路降至2025年的2.5萬美元 ——整個產業正面臨一個最根本、也最棘手的問題：到底誰有意願掏錢買一台回家？

這個尖銳的提問，正在武漢一場極不尋常的大型實驗中上演。新創公司GigaAI近期已將第一批100台「SeeLight S1」人形機器人，以免費試用的形式部署到真實的家庭環境裡，目的正是為了搞清楚，當機器人能夠煮飯、洗衣服和摺衣服時，一般民眾是否願意敞開家門接納它 。這場預計在2027年上半年擴大規模的試驗，是中國首次針對通用型家用機器人所進行的大規模真實世界測試，也正好凸顯了整個產業的核心矛盾：工廠動輒準備年產數十萬台機器人，但切實的消費需求證據，至今仍大幅短缺 。

百家公司、一套劇本：市場過度擁擠的警告

目前，中國匯集了全球大約半數的人形機器人公司，估計約有200家之多 。這股熱潮甚至讓中國最高經濟規劃機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在2025年底罕見公開示警，指出該領域已有超過150家企業，生產著功能極度相似的機器人，存在明顯的泡沫風險 。業界創辦人與投資人更不諱言地使用同一個詞彙，來形容這個似曾相識的局面——也就是過去定義了中國電動車市場的「內捲」，或稱自我消耗式的惡性競爭 。

這個比喻並非空穴來風。當年的電動車產業，同樣經歷了數百家新創湧入、終端價格崩盤、數十家公司在產能遠超過消費者需求時應聲倒閉的歷程。而現在的人形機器人領域，在中國年銷量還不到2萬台的情況下，市場定價卻彷彿已經進入成熟期，這暗示著價格戰的到來，甚至比當年的電動車更早降臨 。財新、路透社等研究機構的分析師，已明確將兩者做比較，並提出產能過剩與利潤壓縮的風險預警 。

政府強力推波助瀾，產能跑在需求之前

中國政府定下「2026年投入使用1萬台人形機器人」的目標，這項政策進一步加快了生產的節奏，無論市場上是否有相應的商業需求支撐 。同時間，光是在2025年，整個機器人產業吸納的資金估計就高達81.5億美元，年增幅度超過170% ；僅中國的人形機器人公司在該年前三季就募得近170億人民幣（約24億美元）。追蹤相關類股的Solactive中國人形機器人指數在2025年10月之前，一度飆漲近六成，但隨之而來的是投資人開始感到不安 。

到了2026年中，產業的瓶頸已不再是「造不造得出機器人」，而是「找不找得到人願意付錢」。領益智造副總裁楊飛（Philip Yang）在CNBC的訪談中表示，公司目標是在2030年達到年產50萬台機器人的規模，屆時生產成本有望讓目前約3萬美元的終端售價再砍半。然而，摩根士丹利分析師盛中（Sheng Zhong）也提出了最直接的反駁：「現在的瓶頸不再是產能——而是『願意付錢的客戶名單』。」

市場數據的證明：出貨量、市佔率與價格狂跌

2025年出貨量與市佔率

• 全球人形機器人出貨量在2025年達到約1.3萬至1.8萬台，年增高達五倍以上 。
• 其中，中國廠商拿下約八成至九成的壓倒性份額 。
• 上海「智元機器人」（AgiBot）出貨約5,168台，穩居全球龍頭，市佔率近三成九；宇樹科技則出貨約4,200至5,500台。兩大巨頭預估將在2026年聯手喫下近八成中國市場的份額 。
• 相較之下，美國的Tesla和Figure AI在2025年各自僅出貨約150台，市場影響力微乎其微 。

價格雪崩

• 宇樹科技人形機器人的均價，從2023年的8.5萬美元降至2025年的2.5萬美元，跌幅高達72% 。
• 其主打消費市場的G1機型起價僅1.6萬美元，而全新的雙臂機型R1更以26,900人民幣（約3,968美元）的超低價搶市 。
• 諾亦騰機器人（Noetix Robotics）更推出9,998人民幣（約1,450美元）的「Bumi」，成為首款跌破1,500美元門檻的消費型人形機器人 。
• 連租賃價格也大幅失守。宇樹G1的日租金在2025年中一度跌至4,000至5,000人民幣，僅有高峰期的四分之一；在2026年春節旺季過後，甚至進一步跌破每日1,000人民幣 。
• 2026年市場價格區間極為兩極，從入門款的5,900美元，到企業級旗艦機種的25萬美元以上，應有盡有 。

GigaAI的家庭實驗：免費贈送的，正是市場最欠缺的答案

GigaAI在武漢推出的「SeeLight S1」免費住家試驗，是對這片需求荒漠最鮮明的寫照。這款輪式機器人主打家務功能：能煮飯、洗衣、打掃，甚至摺衣服——雖然摺衣這項任務仍然需要超過10分鐘 。首批100台機器人於2026年第三季進駐武漢光谷的員工宿舍與公寓，而針對家中有老人、小孩或寵物的目標家庭所推出的免費公眾試用計畫，預計在2027年上半年啟動 。GigaAI預期在2027年中，能將零售價格壓到大約1.5萬美元，而該公司的微信公眾號也已湧入超過2,000則來自民眾的報名訊息，表達嘗鮮意願 。

這無疑是一項里程碑式的試驗，但也同時攤開了產業最脆弱的底層問題：企業砸下天文數字的資金，終於把機器人造得「夠便宜」到足以送進你家——然後還得靠「免費」的方式，來測試到底有沒有人真的需要它。正如CNBC所點出的，現在的核心問題不再是「我們造得出來嗎」，而是「到底誰會買」 。部分分析師更悲觀指出，機器人產業可能至少還需要五年，才能迎來類似於電動車當年的「普及轉折點」。如果這項推論正確，那麼眼前的價格戰，恐怕來得太早了 。

現階段的中國人形機器人產業，就是一則驚人的製造業成功故事，同時也是一道關於商業可行性的開放式命題。機器人是真的，價格是跌的，工廠產線也已全速運轉，但尋找願意付費的顧客之路，才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