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新新三樣」出口，正在出口的不只是產品

中國出口常被概括為三個階段：早期的「老三樣」是成衣、家具和家電；其後的「新三樣」是電動車、鋰離子電池和太陽能產品；如今逐漸受到關注的「新新三樣」，則是工業與服務機器人、人工智能（AI）大模型，以及創新藥。3645

不過，「新新三樣」並不是正式、全球統一的海關分類，而是一個用來描述產業升級與出口轉型的經濟及政策概念。它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在於出口清單增加了三類產品，而在於中國跨境輸出的內容正在改變：除了硬件，還包括軟件、數據服務、技術方案、臨床證據、授權，以及一整套可持續運作的解決方案。

三代出口模式有何不同？

出口階段	典型產品	主要競爭邏輯	買家實際取得的內容
老三樣	成衣、家具、家電	勞動力、規模與成本效率	以成品消費品為主
新三樣	電動車、鋰離子電池、太陽能產品	資本密集製造與供應鏈規模	綠色硬件及生產能力
新新三樣	機器人、AI 大模型、創新藥	研發、軟件、數據、知識產權與持續迭代	設備加服務、數碼能力，或藥物授權與監管配套

前兩個階段主要是把貨物運到海外；最新一波則更像是在建立一段持續合作關係：一台機器人要融入工場流程，一個 AI 模型可能透過 API 或雲端部署提供服務，一款候選藥物則可能交由海外夥伴進行臨床開發和商業化。這也是支持者所說，出口模式正由「中國製造」走向「中國創造」的原因。364445

機器人：出口的是設備，也是運作方案

工業或服務機器人的價值，通常不只在機身本身。完整商業方案可能包括感測器、控制軟件、現有設備整合、維修、零件供應、遠端診斷、安全文件，以及按照客戶工作流程作出的調整。

在高危或難以由人手完成的工作中，這種模式尤其明顯。相關報道曾以在澳洲使用的中國製攀牆清潔機器人作為例子，指其目標是高樓外牆維護，而非一般家居自動化。25但現有資料不足以判斷其部署規模、供應商、商業表現或安全紀錄，因此這個案例較適合用來說明出口模式，而非證明整個市場已大規模普及。

貿易數據則提供了較清晰的行業增長訊號：據報道，2026 年上半年中國工業機器人出口額為 62.9 億元人民幣，按年增長 18.6%，產品銷往 141 個國家和地區；手術機器人出口額則為 4.8 億元人民幣。3947這些數字顯示行業動能，但不能直接證明中國在所有機器人細分市場都具備全球競爭優勢；「新新三樣」本身涵蓋的是差異很大的市場。

AI：模型、軟件與本地化部署

AI 出口不一定需要傳統貨船上的集裝箱。它可以是開放權重模型、API、雲端服務、客製化企業系統、行業算法，亦可以是落地實施及支援合約。

因此，競爭力不只是模型在基準測試中的分數。模型能否支援當地語言、符合客戶的數據環境、接入既有軟件，並滿足安全、審計和治理要求，同樣關鍵。在工業場景中，出口的可能不是單一模型，而是模型連同算力基礎設施、操作流程和維護服務的一整套方案。

一個來自巴西的報道案例提到，由中國國家電網開發的「光明電力大模型」被應用於輸電運維平台，協助檢查橫跨複雜地形的輸電線路；報道所述的背景是，直升機配合人手巡檢效率有限，成本亦較高。26不過，現有證據不足以衡量該系統的可靠性、自主程度或商業化規模，因此應將其視為已報道的應用案例，而非完整的成效評估。

巴西更廣泛的 AI 策略，也反映出這類出口的地緣政治複雜性。路透社 2026 年 8 月報道，巴西計劃把 AI 投資分配給中國和美國夥伴，其中包括與華為及科大訊飛合作的超級計算項目。22對中國供應商而言，這意味着市場進入機會；對巴西而言，則同時反映出避免完全依賴任何一方的策略。

創新藥：專利授權、臨床證據與監管文件

藥品出口往往不只是把成品藥裝箱運往海外，還可能涉及專利、對外授權、共同開發、臨床試驗數據、生產工藝、監管申報，以及海外市場商業化。

呋喹替尼（fruquintinib）正好展示這種模式。該藥在中國以「愛優特」上市，在中國內地、香港和澳門以外的市場則以 FRUZAQLA 品牌銷售。HUTCHMED 在中國開發及銷售該藥，武田藥品則持有其在上述中國市場以外進一步開發、生產及商業化的獨家授權。1315

呋喹替尼於 2018 年在中國獲批，2023 年 11 月 8 日獲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批准，2024 年 6 月獲歐盟委員會批准，並於 2024 年 9 月在日本獲批。1313FDA 表示，其批准主要依據兩項共招募 1,107 名患者的臨床試驗；其中一項完全在中國進行，另一項則是跨國試驗。3

這是一個具代表性的例子，說明中國起源的藥物創新可以通過主要海外監管機構的審查。但單一藥物並不足以證明中國創新藥已在全球市場普遍獲得商業接受。這個案例同時說明，成熟跨國藥企在國際臨床開發、監管執行和市場進入方面仍然具有重要作用。

為何「新新三樣」可能帶來更高價值？

這一出口模式的經濟機會，在於更多價值可能留在知識產權和可持續服務，而不是一次性的產品交易。

• 機器人： 專利、運動與控制系統、應用數據、系統整合和維護服務，都可能與硬件同樣重要。
• AI： 模型權重、訓練方法、軟件工具、API、部署基礎設施和企業合約，可支援重複使用、持續更新和訂閱式收入。
• 創新藥： 專利、臨床證據、監管資料、製造工藝和授權權利，可以在多個市場持續產生價值。

競爭目標因而有所改變。企業不只是要賣出產品，還要成為客戶工作流程、技術堆疊或藥物開發路徑的一部分。現有資料支持中國出口向知識密集及技術密集型領域轉移，但並未證明中國 AI 介面或機器人標準已成為全球預設方案。4445

依賴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供應鏈不同位置

「新新三樣」可以減少對西方成品的部分依賴，卻不代表國際依賴已經消失。

高端機器人仍可能需要專用零部件、軟件和認證能力；AI 系統離不開算力、芯片、雲端基礎設施、數據治理和網絡安全；藥物開發者則可能需要海外夥伴處理臨床試驗、監管執行、生產驗證、醫療支付與分銷。

呋喹替尼的案例正好呈現這種混合格局：中國研發是產品故事的核心，而武田在中國市場以外的獨家授權，則是其全球開發和商業化的重要一環。1315真正的結論不是中國已完全自主，或只是單純依賴海外，而是高價值出口往往透過跨境生態系組合而成，即使核心創新源自中國。

國際化的最大障礙：把技術能力轉化為信任

三個領域面對的具體問題不同，但核心挑戰相近：技術能否轉化為可信賴、可問責的產品和服務？

機器人：安全、責任與長期維護

在敏感或高危環境，買家會關注工人安全、產品責任、遠端存取、網絡安全、數據處理、零件供應和長期維護。一台能在示範場景中運作的機器人，不代表它已經適合受監管的工作場所或關鍵設施。

AI：關鍵基礎設施的治理問題

當 AI 供應給公用事業、政府機構或其他關鍵基礎設施時，問題不只是準確度。客戶還可能要求數據本地化、跨境傳輸、審計記錄、模型更新、採購規則、私隱保障和網絡安全方面的保證。巴西案例展現了中國 AI 基礎設施的戰略吸引力，而中美夥伴分配項目則說明地緣政治風險已成為採購決策的一部分。2226

創新藥：每個司法管轄區都要重新驗證

藥物仍須符合不同司法管轄區對品質、安全性和療效的要求，並接受檢查、藥物警戒、標籤和醫療支付流程的考驗。FRUZAQLA 獲 FDA 及歐盟批准，證明這條路可以走通；但這些批准並未消除全球藥物開發所需的成本、時間和不確定性。234

全球買家會用甚麼標準判斷？

「新新三樣」能否持續，不在於這個名稱有多新，而在於海外客戶是否接受以下五項條件：

1. 信任： 有可信證據支持安全性、網絡安全、私隱和臨床表現。
2. 本地化： 支援當地語言、工作流程、服務團隊、監管專業和商業夥伴。
3. 互操作性： 能與既有設備、雲端環境、醫療系統及行業標準兼容。
4. 問責： 提供保養、維修、上市後監察、模型可審計性，以及清晰的責任安排。
5. 政治持久性： 客戶相信供應、軟件更新、數據安排和支援服務能在地緣政治緊張下持續。

中國出口並不是簡單地用一組「三樣」取代另一組。成衣、家具和家電建立了製造規模；電動車、電池和太陽能產品把這種規模延伸至資本密集的綠色產業；機器人、AI 和創新藥則嘗試出口更難被複製的東西——嵌入系統、服務和受監管創新之中的中國知識產權。

其上行空間，是更高價值、更具持續性的國際服務和授權收入；其限制同樣清晰：每一筆交易，都會成為對標準兼容性、監管可信度、供應鏈韌性和全球信任的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