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Nvidia 的黃仁勳進一步強化了他已維持數月的立場。他在《亞洲新聞台》的專訪中,直接批評那些把 AI 拿來當裁員「擋箭牌」的業界同儕,痛斥這種說法「太懶惰」,更直指瀰漫社會的 AI 就業末日恐懼根本是「毫無根據的危言聳聽」。
這些反悔不僅僅是學術上的修正。三個具體因素解釋了他們行動的時機。
1. 監管與政治壓力升溫。 公眾對 AI 攪亂職場的敵意,已成為真切的政治威脅。在此氛圍下,讓打造這項技術的幾間公司繼續預言就業危機,已經不切實際。正如相關報導所述,這波大改口發生在「業界面臨日益升高的公眾敵意」之際 。這些執行長現在開始主張,早先那批末世預言是「誇大其詞,甚至在某些案例中根本是別有用心」的
。
2. 為首次公開發行(IPO)鋪路。 時間點與董事會布局直接相關。OpenAI 與 Anthropic 都在積極準備潛在的上市計畫。試想,一間公司的創辦人執行長若在公開場合警告散戶投資人,自家產品將毀掉他們的職業生涯,這種敘事根本不可能與成功的股票掛牌相容。多家媒體已明確指出,這波口徑校正與兩家公司即將到來的 IPO 直接掛鉤 。
3. 勞動市場緊俏的頑固現實。 縱使種種恐怖預測滿天飛,總體經濟數據就是不肯配合。全球科技業已裁員逾 25 萬人,其中光是 2026 年初就有超過 10 萬人丟了飯碗 。但這種痛苦高度集中於特定產業。美國整體失業率依然停在 4.3%,2026 年 3 月甚至還新增了 17.8 萬個就業機會。事實證明,AI 的部署比各方預測的更花錢,也更緩慢
。末日模型未必失敗了,但它預設的時間軸很顯然是錯的。
當眾人焦點從大滅絕轉移到結構轉型,政策辯論正式躍上了舞台中央。最詳盡的提案,相當引人注目地,來自這些 AI 公司本身。
伊隆·馬斯克的「全民高收入」。 2026 年 4 月 17 日,馬斯克在他的 X 平台上釘選了一篇貼文,寫道:「由聯邦政府發行支票來實現全民『高』收入,是應對 AI 導致失業的最佳方式」。他主張,因為 AI 與機器人會創造出遠超貨幣供給增量的海量商品與服務,這種豐裕將抵銷掉一切來自大撒幣的通膨壓力
。這篇獲得數千萬瀏覽的貼文引來了大量批評,卻也無可否認地拓寬了社會各界對政府直接發錢的政策想像空間(亦即所謂的「歐佛頓之窗」)
。更重要的是,這標誌著他與死對頭阿特曼——後者長期鼓吹全民基本收入——在政策主張上出現了一種角度迥異但卻局部趨同的態勢
。
對於這群執行長的大轉向,最具權威的反駁並非來自矽谷,而是美國聯準會。聯準會理事麗莎·庫克(Lisa Cook),已成為願意挑明「擾動已然展開」的最高層級美國官員。
在 2026 年 5 月 27 日的一場演講中,庫克宣示:「我們很可能正逼近數個世代以來最劇烈的一場工作重組。即使長期而言,新的工作機會終將被創造出來,我也很清楚,AI 帶來的成本與效益,在時機上恐怕無法完美校準」。打從 2026 年 2 月起,她就反覆警告,聯準會可能即將目睹一波貨幣政策無力回天的失業潮,並將此過程描述為經典的「熊彼得式創造性破壞」,在這種模式下,「工作流失必然發生在就業創造之前」
。
庫克的演說稿向來以細密爬梳勞動市場數據著稱,其中已包含程式設計相關職類的工作保障度下滑,以及失業勞工難以找到同等新工作的種種跡象 。她的訊息,構成了一道清醒的、定錨於制度的警語:科技大老闆或許正在執行一場戰術性撤退,但中央銀行正在為一場長期的結構性轉變備戰。
2026 年 5 月下旬可取得的數據,描繪出的既非末日,亦非烏托邦。這幅圖像也解釋了,為何公眾敘事會失去一致性。
AI 與就業的辯論並未結束;它只是步入了一個遠更實用且複雜的階段。在 2025 年盤踞頭版的那股聳動末日恐懼,短期內被它們的創造者親手收回了。取而代之浮上檯面的,是更艱澀的結構性提問:該如何對資本課稅、而非對勞動力課稅;週休三日要如何在不減薪的前提下實現;美國政府是否該直接寄支票給國民,當成一種全民基本收入的變體?
這場仗的核心已不再是 AI 會不會毀掉所有人的飯碗,而是我們該如何管理一場數世代以來最劇烈的工作重組。這是一場過程,誠如聯準會理事庫克所闡明的,它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已經自顧自地揭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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