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拒絕：帕希尼揚如何在選舉前擋下克里姆林宮的全面攻勢

莫斯科與葉里溫的關係正經歷數十年來最嚴重的斷裂。亞美尼亞總理尼科爾·帕希尼揚（Nikol Pashinyan）斷然拒絕了俄羅斯精心策劃的最後通牒——要求該國就其地緣政治未來舉行公投。這場危機已升級為克里姆林宮發動的多面向施壓攻勢，結合了經濟脅迫、外交報復，以及在亞美尼亞6月7日國會大選前幾天被揭發的秘密影響力行動。

帕希尼揚的立場始終如一：儘管亞美尼亞正深化與歐盟（EU）的關係，但此進程尚未達到必須在歐盟與俄羅斯主導的歐亞經濟聯盟（EAEU）之間做出明確二元選擇的地步，更不用說讓選民去公投了 。他形容與俄羅斯的雙邊關係正處於「轉型階段」，意味著過去的現狀已不復存在 。

普京的「文明離婚」與公投之爭

這場公開對抗始於2026年5月11日，普京公開發表談話，呼籲亞美尼亞就其地緣政治未來舉行公投。他在記者會上主張，同時整合歐盟與保有EAEU會籍「絕對不可能」，並將亞美尼亞可能脫離該集團的前景比喻為一場「溫柔、明智且互利的離婚」。這種表面上充滿外交辭令的語言，被外界普遍解讀為在亞美尼亞選舉前幾週，對帕希尼揚政府的直接挑戰。

這項最後通牒於5月29日正式成形。俄羅斯、白俄羅斯、哈薩克和吉爾吉斯的領導人發表聯合聲明，威脅要暫停亞美尼亞的EAEU會籍。這份發布於克里姆林宮網站上的聲明指出，亞美尼亞加入歐盟的進程將對該集團的「經濟安全構成重大風險」。EAEU成員國要求亞美尼亞同意「盡快」舉行公投，並設下2026年12月為檢視暫停會籍後續影響的期限 。

帕希尼揚在6月1日透過視訊談話明確拒絕了這項要求，他指出在選擇變得「不可避免」之前「舉行公投不合邏輯」。他強調，在亞美尼亞正式提出歐盟會籍申請或取得候選國地位，使取捨具體化之前，亞美尼亞將繼續在EAEU框架內運作 。

經濟警告：脫離俄國陣營的代價高昂

俄羅斯已明確表示，亞美尼亞轉向西方將付出沉重的經濟代價。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警告，隨著亞美尼亞向歐盟靠攏，「它將無可避免地在EAEU中面臨問題」，並強調亞美尼亞「不能也不應以犧牲EAEU國家的財政為代價」。

亞美尼亞官方數據凸顯了其風險：該國近40%的對外貿易額與EAEU息息相關。2025年，該國向EAEU成員國的出口額達32億美元，其中29億美元流向俄羅斯。一旦退出該集團，葉里溫將失去統一的5%低關稅率以及多種商品的免稅進口權 。

俄國官員更預測了更慘烈的後果。俄羅斯副總理奧韋爾丘克（Alexei Overchuk）警告，退出EAEU將導致亞美尼亞出口衰退70%到80%，同時能源與糧食價格將飆升 。普京本人則聲稱，亞美尼亞若退出該集團，將至少損失14%的國內生產毛額（GDP）。俄羅斯安全會議秘書紹伊古（Sergei Shoigu）的預測更驚人，他估計GDP將萎縮30%到40%，並警告葉里溫「不應指望歐盟的慷慨補貼」。

作為一項立即的施壓手段，俄羅斯自6月1日起實施了對亞美尼亞魚類進口的禁令，就趕在大選的前幾天 。

召回大使：外交升級的訊號

5月30日，俄羅斯以「進行磋商」為由，召回其駐亞美尼亞大使科皮爾金（Sergei Kopyrkin），這是表達極度不滿的經典外交信號。俄羅斯外交部的聲明異常直白，理由是「亞美尼亞領導層在與歐盟的親近上採取的舉措，從而破壞了在歐亞經濟聯盟內的合作」。

這次召回行動就發生在EAEU威脅暫停會籍的隔天，顯然是在6月7日投票前為最大化施壓而進行的精心布局。多家新聞媒體均報導，這是這對長期盟友間關係迅速惡化的最新跡象 。

生日通話：以外交禮儀包裝的施壓渠道

帕希尼揚與普京之間的電話通話，已一再成為雙方在升級危機中表態的時刻。這個模式始於2025年1月17日，當時帕希尼揚主動致電普京，解釋亞美尼亞邁向歐盟的立法步驟。據消息人士描述，這次通話引發了「來自莫斯科的嚴厲警告」。帕希尼揚事後也證實，俄羅斯對於加入歐盟的進程「有些關切」。

2025年10月7日，帕希尼揚致電祝賀普京生日快樂，雙方公開強調了持續的雙邊關係 。2026年6月1日，普京也禮尚往來，在帕希尼揚50歲生日當天致電祝賀 。這些表面上看起來相當友善的互動，如今已越來越多地成為雙方領袖重申各自無法相容的立場的場合——以普京最近的生日賀詞為例，他一邊強調「友好的亞美尼亞－俄羅斯關係」，另一邊，更宏觀的雙邊關係卻正在崩解 。

西方情報揭露俄羅斯秘密選舉干預

這場危機最具爆炸性的面向在5月29日浮上檯面。路透社一項引用五位西方情報官員訪談和政府文件的調查報導揭露，俄羅斯已加強一場旨在阻止帕希尼揚連任的秘密行動 。

被報導的措施構成了一套全面的混合戰工具箱：

大規模假資訊。 研究人員紀錄到近年來規模最大的親克里姆林宮假資訊行動之一，該行動以亞美尼亞為目標，散播造假影片和假網站。截至2026年5月初，已有343部造假影片作為名為「俄羅斯娃娃（Matryoshka）」的假資訊網絡一環被發布，該網絡已越來越依賴人工智慧（AI）生成內容。這場始於3月初的行動，規模僅次於2025年摩爾多瓦大選期間被觀測到的行動 。人權研究學會（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Human Rights）的一份政策簡報指出，這些行動已演變為「複雜、多層次、旨在形塑亞美尼亞政治軌跡的努力」，包含了選舉工程、非法政治獻金，和制度性的吸納滲透 。

輸入選民。 最大膽的計劃是一項據報耗資5000萬美元的方案，將數以萬計擁有俄羅斯－亞美尼亞雙重國籍的公民運回亞美尼亞，以左右選舉結果 。某些消息來源更提及，考慮運送高達10萬名選民 。

對億萬富翁反對者的支持。 情報報告也指出，俄羅斯在背後支持一位億萬富翁級的反對派人物，將其作為挑戰帕希尼揚親西方授權的棋子 。

亞美尼亞自己的對外情報局早在幾個月前的一份報告中便警告，有大規模「外國行為者的惡意資訊行動」正在進行，其中包括旨在「影響選票」的陰謀論 。

歐盟的回應與帕希尼揚的選舉豪賭

儘管手中的資料未浮現出歐盟以單一官方聲明形式明確「譴責脅迫」的內容，但多個歐盟成員國及相關機構始終如一地支持亞美尼亞追求歐洲整合的主權權利。報導中引述的外交管道多次重申歐盟的正式立場——亞美尼亞的歐洲之路是其主權選擇 。歐盟也指控俄羅斯試圖「傷害亞美尼亞經濟並影響其國會選舉結果」。

帕希尼揚正在進行一場豪賭，如果能在國會大選中獲勝，將一舉鎖定亞美尼亞的新地緣政治路線。早期指標顯示他可能成功：《歐洲新聞台》（Euronews）於5月31日發布的民調顯示，他正朝壓倒性勝利和獲得親西方選民授權的目標邁進。報導指出，普京曾將亞美尼亞與烏克蘭相提並論，警告其可能走上類似軌跡——而這個比較，是在美國前總統川普對帕希尼揚表達「完全且徹底的支持」的短短幾天後做出的 。

這一切的累積效應，是亞美尼亞與俄羅斯長達數十年的盟友關係正迅速走向瓦解。帕希尼揚已將其政治未來押注在轉向西方上，而6月7日的選舉已成為對這項選擇的實質公投——無論克里姆林宮是否能成功地強迫舉行一場形式上的公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