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東承諾守護90萬飯碗，但京東倉庫裡的機器人正在講另一個故事

2026年5月27日，一場在京東內部迅速流傳的講話片段，讓創辦人兼執行長劉強東再次成為焦點。他對著鏡頭說：「對於被機器取代的一線員工，京東一個都不會開除。」 這句話，等於直接向公司生態圈內約90萬名員工——從快遞小哥、全職騎手、家政人員、門店店員，到無人機機長、機器人維修工程師——掛上保證。

劉強東強調，無論是透過商業模式創新還是發展新業務，都「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保住數十萬員工的飯碗，包括我們藍領」。這個承諾的力道，正好打在中國社會對AI取代人力日益焦慮的敏感神經上。

「涅槃項目」：讓藍領變白領的實驗

承諾並非空口說白話。劉強東在演講中介紹了內部名為「涅槃項目」（涅槃項目）的計劃，目標明確——保住藍領工人的工作。名字本身就藏著訊息：涅槃意指重生，而非毀滅。

為落實這個項目，京東在中國各地建置了超過80個「robobase」（機器人基地），專門訓練工人學習機器人維修、保養、編程等技能。劉強東用「讓藍領工人白領化」來形容這套轉型。

在制度層面，京東也端出一些實質建設。公司培育了183種一線崗位類型，並與廣州科技職業技術大學合作成立「現代騎手學院」，為受自動化衝擊的勞動力鋪設結構化的職涯通道。劉強東甚至描繪了更遙遠的未來：20年後，京東仍是中國員工人數最多的企業，並且將成為全球最大的實體基礎設施營運商。

「無人時代」的物流野心

問題是，京東其他所有動作都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2025年10月，京東物流公布一項規模驚人的五年採購計畫：300萬台機器人、100萬輛無人車、10萬架無人機——全部部署到公司完整的供應鏈場景裡。這不是概念性試驗，也不是白皮書。京東的「狼群」系列機器人當時已在中國超過20個省份及全球十多個國家實際運作。

到了2026年2月，公司為這項計劃貼上更具體的價格標籤：未來五年投入人民幣220億元（約30億美元），資金一分為二，一邊是激進的自動化，另一邊是員工福利。然而就在2025年11月世界互聯網大會烏鎮峰會的開幕式上，劉強東本人早已為這場自動化革命描繪了清晰的時間表。

他當時說，京東正在北京興建的分揀中心，已經用機器人取代大約九成的人工勞動，並宣布2026年4月將成立全球首座全無人配送站——屋頂有無人機起降、地面樓層是無人配送車，站內由機械手臂進行裝載。這個時間點，距離他說「一個都不開除」，相隔不到半年。

更難調和的事實是：在上海，一座4萬平方米的全自動倉庫，每天處理20萬件包裹，現場只靠4名人類員工留守看管機器。如果這是京東打算複製擴張的模型，要同時維持90萬人的飯碗，算術上本身就是一道難題。

而且，劉強東在同一場內部講話中，也為自己的保證悄悄加了一道但書：那些「從來不努力工作的員工，公司也不會容忍，會逐步透過各種手段把他們全部淘汰掉」。這條針對績效不佳者的例外條款，為京東在不違反「不因AI裁員」字面承諾的前提下，保留了精簡人力的操作空間。

杭州法院判決：改寫遊戲規則的裁決

就在劉強東做出承諾的前幾週，中國科技業腳下的法律地基已經先被翻動了一次。

2026年4月30日，杭州中級人民法院做出裁決，認定一家科技公司將高階員工降職、減薪40%，並在其拒絕接受新條件後以「職位已被AI取代」為由解僱，屬於違法終止勞動合約。

法院的立場異常清晰：以人工智慧取代人類員工，並不構成《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四十條第三項所稱的「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該法律門檻預設適用的情境是企業搬遷、合併或結構調整，而不是企業為了節省成本而自願做出的技術決定。法院最終判命該公司支付超過人民幣26萬元的賠償金。

主審法官史國強對央視表示，企業不能以技術取代人力為由來終止合約。這項裁決被選為五一國際勞動節前公布的「保障AI企業與勞動者權益典型案例」之一，其象徵意義不言而喻。

這不是孤例。廣州中級人民法院也做出類似判斷，認為使用AI屬於因應市場變化的商業決策，並不符合「重大變化」的法定解僱條件。到2026年5月為止，來自中國多家法院的訊號已經相當一致：以AI為由進行裁員，在現行勞動法下屬於違法。

北京對大型科技企業的立場同樣毫不含糊。分析人士指出，中央政府正在向科技巨頭們傳達一個明確訊息：大規模以AI為由裁減人力，將面臨政治與法律的雙重阻力。把劉強東的承諾放回這個脈絡裡看，與其說這是一位企業家純粹自發的良心宣言，不如說更像是一位執行長在監管現實全面到來之前，率先表態以掌握主動權。

承諾能走多遠？

劉強東的「無人時代」願景，是在中國最具指標性的網路大會上、帶著明顯熱情描繪出來的。北京分揀中心取代九成人力是貨真價實的營運成就，上海倉庫僅需4人監控也不是實驗，而是準備擴大複製的概念驗證。

「涅槃項目」和超過80座機器人訓練基地是真的，這套再培訓體系的規模，遠比多數企業提出的「再技能化」承諾更為具體。但核心問題在於規模：京東能否用比機器人取代工作更快的速度，把物流工人重新訓練成機器人技師？到目前為止，證據的天秤明顯傾向機器那一端。

這項「不裁員」承諾的適用範圍，明確限定在「被機器取代的一線員工」——快遞員、分揀員、倉庫人員。它並不妨礙京東透過自然離職、提早退休、內部轉崗，或是劉強東自己所說的績效淘汰機制，來重新塑造人力結構。在一個五年內採購300萬台機器人的計劃框架下，這些較為柔性的精簡路徑完全可能在沒有宣布任何一次「AI裁員」的情況下實現。

杭州法院的判決也沒有禁止自動化本身，它只是不允許企業指著機器人對員工說：「你就是被它取代的」。京東照樣可以部署數百萬台機器，只是不能在法律文件上把AI當作解僱理由。

劉強東押注的是，再培訓能把物流工人轉化為機器人技術人員的速度，追得上機器部署的腳步。但現實是，全球第一座全無人配送站已排定啟用時程，而「涅槃項目」還在擴大規模的路上。這兩條時間線正迎面駛向彼此，京東的勞動力究竟會成功轉型，還是逐步萎縮，將會是AI時代最受關注的勞工故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