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解數位人民幣雙軌戰略：從央行到商戶，中國如何悄悄繞開SWIFT？

2026年6月，《金融時報》披露了這座橋最關鍵的一步：mBridge正準備進入商業化營運階段，未來將由一個新設立的香港實體承擔日常營運的責任 。這不僅是技術上的突破，更是一次意義深遠的治理權轉移。平台的主導權，正從多邊的BIS架構，逐步轉移到以中國為首、香港為運作中樞的結構之下 。

第二軌：CBETS —— 深入「商業」的銀行應用層

如果說mBridge是地基，那麼2026年6月16日在上海登場的CBETS（Cross-border e-CNY Transfer Services，中文品牌名為「數幣達」），就是延伸至千家萬戶的神經網絡。

當天，數位人民幣國際營運中心與26家金融機構簽署了直接參與者服務協定，正式為數位人民幣的跨境商業應用鳴槍起跑 。這26家先鋒部隊涵蓋了香港、澳門、新加坡、泰國、寮國、阿聯酋、卡達及巴西等八大司法管轄區 ，包括我們熟悉的工銀亞洲、中銀香港、建行亞洲、交銀香港等中資大行海外分支，也包含了首家外資銀行代表——渣打中國 。

CBETS提供的服務堪稱包羅萬象：從掃碼支付、跨境匯款、貿易結算到投資融資，全都是 24 小時全天候運轉 。它的系統架構極具戰略彈性：境外參與者只要透過香港的單一接入點即可串接所有服務，並支援兩種模式——金融機構可直接接入，或者透過各地央行系統實現「一通百通」的跨境互聯 。

CBETS的推出並非心血來潮。就在2026年初，中國人民銀行（PBOC）剛進行了一場深水區改革，將存放於商業銀行錢包的數位人民幣重新定義為銀行存款負債，並要求銀行將其整合進核心業務系統中 。這一步至關重要，它賦予了數位人民幣等同於銀行存款的法律地位，掃除了商業銀行大規模提供服務的法規障礙。

雙軌合擊的戰略意義

中國這套「兩條腿走路」的策略，精準地切割了跨境支付的市場版圖。

• mBridge 扮演「央行對央行」的批發清算層：處理的是國家之間的大宗商品買賣、主權級別的巨額資金調撥。
• CBETS 則扮演「銀行對客戶」的商業應用層：涵蓋企業日常需要的貿易融資、供應鏈匯款，甚至是與消費者接壤的零售支付。

兩者疊加，串起了一條從央行帳本直達商業帳戶的完整替代路徑，全程繞開了SWIFT與美國的清算基礎設施，結算貨幣自然也無需再依靠美元 。伴隨著「一帶一路」沿線經貿走廊的延伸，這些新鋪設的數位支付軌道，自然成為推動人民幣在特定貿易區內循環的天然渠道 。

說它紙上談兵，恐怕並不公道。早在2026年1月，阿聯酋便與中國完成了首筆金額達1,360萬美元的mBridge即時跨境支付，宣告該平台的商業化應用正式啟航 。

歐洲還在討論，中國已在實踐

此時若將目光轉向歐洲，會發現一種微妙的反差。歐洲央行（ECB）的數位歐元專案至今仍在前期研究階段打轉，深陷於隱私爭議、技術架構以及與商業銀行利益衝突的政治泥淖之中 。愛爾蘭《時報》在2026年6月的報導中不無感慨地寫道，歐洲央行的支持者們「恐怕正以羨慕的眼光」看著中國，當中國已準備好商業化推出時，歐洲的銀行卻只能在旁觀望 。

相較之下，中國的數位人民幣早就不是試點。早在2025年底，累計交易額便已突破2.3兆美元，成為全球最大規模的央行數位貨幣實驗體 。

輝煌底下，不可迴避的現實

不過，在勾勒遠大藍圖之餘，有幾個關鍵的局限性值得我們冷靜看待：

• 體量仍天差地遠：mBridge上那550多億美元的交易量，相較於SWIFT一年動輒兩千兆美元的天量訊息流，只能算是小池塘裡的水花 。說它要「取代」SWIFT，恐怕為時甚早。
• 多邊失衡的主導權：mBridge上數位人民幣佔比超過95% 的畸形生態，說明了它目前更像是一個「中國用數位人民幣跟別人做生意」的封閉走廊，而非想像中「各國CBDC百花齊放」的多邊網路 。
• 朋友圈的界線：首批26家CBETS參與者，幾乎清一色是中國大型銀行的海外分身。渣打中國的加入雖具指標性，但距離吸引大量非中資金融機構「上橋」入網，顯然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

未來觀察這套雙軌戰略是否真正成功，不在於它為中國創造了多少筆帳面數字，而在於非中資機構是否願意主動加入、其他幣種的交易量是否能夠顯著提升。那一天，才是去美元化真正走出中國外貿走廊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