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枚小印章 改寫英國國寶「薩頓胡頭盔」的百年起源之謎

八十多年來，考古學家普遍認為薩頓胡頭盔——中世紀早期歐洲最具標誌性的文物之一——源自瑞典。這套理論的基礎，在於頭盔上騎馬戰士的圖案，與瑞典烏普蘭地區文德爾及瓦爾斯耶德船葬墓出土頭盔上的裝飾高度相似。頭盔被視為以傳家寶、外交禮物或貿易品的方式，輾轉抵達東盎格利亞。

如今，這套長年敘事受到兩件微小不起眼文物的強烈挑戰。它們分別由金屬探測器愛好者發現：一件是英格蘭肯特郡出土的銅合金壓印模具，另一件則是丹麥措辛厄島出土的青銅壓印母模。兩者共同描繪出一幅遠比過去想像更複雜、更充滿論辯的圖景——關於頭盔，至少是其裝飾金屬工藝，究竟是在何處打造。

林斯特德壓印模具的發現（2024年）

2024 年，金屬探測器愛好者史蒂芬·紐伯里在肯特郡林斯特德村附近，挖出一枚小型銅合金壓印模具。專家將其年代定在六世紀末至七世紀初，與薩頓胡船葬的年代大致相符。肯特郡議會的安德魯·理查森博士形容，這是全英國唯一出土的同類模具。

此類壓印模具用於衝壓高階頭盔上的裝飾金屬箔片。林斯特德模具的尺寸與設計，與薩頓胡頭盔的壓印金屬板高度吻合。一篇報導指出：「這個小而了不起的發現提供了重要證據，顯示類似薩頓胡頭盔這類文物，或許確實在肯特製作過。」 肯特郡議會也公開表明，這枚模具暗示像薩頓胡頭盔這樣標誌性的器物「可能就在肯特這裡製作」。

措辛厄島沖模的發現（2023年／2025年）

在林斯特德發現的兩年前，考古學家兼金屬探測者揚·約特在丹麥南菲英群島的措辛厄島上，發現了一枚銅合金壓印母模。這項消息於 2025 年三月正式對外發布。

這枚沖模約 2 x 1.6 英寸，上頭刻畫的騎馬戰士姿態，與薩頓胡頭盔「戰士墜馬」圖案極為相似。丹麥國家博物館指出，兩者的服飾、髮型、武器、人體描繪，以及馬具等細節比對後，顯示出「驚人的雷同之處」。該館的維京文物策展人彼得·彭茨主張，這枚沖模表明頭盔可能是在斯堪地那維亞南部——也就是丹麥——而非瑞典製作的。

丹麥國家博物館正式提出，該發現「可能顛覆我們對於七世紀北歐權力格局的理解，顯示丹麥扮演了比過去認知更為核心的角色」。

這些發現如何挑戰「瑞典進口」理論

數十年來，瑞典起源論建立在圖像學的類比之上。薩頓胡頭盔上的戰士騎馬圖案，被認為與文德爾、瓦爾斯耶德頭盔上獨一無二的裝飾主題別無二致。學界主流共識認為，頭盔若非產於瑞典烏普蘭，便是深受當地工坊影響。

林斯特德壓印模具直接挑戰了這套假說，因為它證明了衝壓此類裝飾箔片的工具技術，已存在於肯特郡。換句話說，薩頓胡頭盔（至少是其裝飾金屬板）確實有可能在盎格魯-撒克遜時代的英格蘭本地製造。

措辛厄島沖模則從另一個方向挑戰了瑞典理論：它為頭盔的產地提供了一個北歐的替代選項。由於其「戰士墜馬」圖案與薩頓胡頭盔之間的專屬細節吻合度，甚至高於瑞典出土頭盔的類比，部分學者認為這指向丹麥，而非瑞典的工坊。

目前浮上檯面的幾種起源理論

理論	核心證據	主要支持者
瑞典（烏普蘭）起源 ——傳統觀點	與文德爾∕瓦爾斯耶德頭盔有強烈的圖像學關聯；從一個圖案到整體盔形，共享戰士騎馬主題	長期學術共識；大英博物館策展人亦曾持此論
丹麥（南菲英）起源	措辛厄島沖模在服飾、武器、馬具等細節上，與頭盔「戰士墜馬」圖案近乎一致	彼得·彭茨，丹麥國家博物館
肯特／英格蘭本地生產	林斯特德壓印模具證實盎格魯-撒克遜時期的肯特郡，已具備製作裝飾箔片的工具	安德魯·理查森博士，肯特郡議會；BBC / Artnet 報導
北海工坊共享傳統	肯特和丹麥的模具，可能反映北海世界一個更廣闊、流動的工藝傳統，而非單一生產點	部分受訪考古學家；大英博物館官方描述也指出，該發現「更有可能反映此一流行圖案在中世紀早期菁英圈中的廣泛傳播」

關鍵提醒

目前沒有一種理論已成定論。批評者指出，瑞典與薩頓胡的關聯不僅限於一個圖案——舉凡頭盔結構、冠脊造型以及整體設計，都與瑞典頭盔類比密切，單一件沖模（措辛厄島）不足以推翻更全面的證據脈絡。有評論者直言：「薩頓胡與梅拉倫湖地區的連結，遠不僅是頭盔壓印裝飾可以概括」。

同樣地，林斯特德壓印模具是全英格蘭唯一出土的同類器物。目前尚無法證明它是否被「專門」用於製作薩頓胡頭盔，也可能用於類似但不同的器物。大英博物館的文物登錄條目亦指出，措辛厄島沖模與頭盔圖案之間也存在差異——例如墜馬者手持盾牌，而薩頓胡的圖案中並未出現——這暗示了「此一流行圖案在中世紀早期歐洲菁英階層中的廣泛傳播，而非單一源頭」。

現有證據描繪的是一幅更為複雜的光景：薩頓胡頭盔的裝飾傳統，很可能汲取自一個橫跨北海區域的工坊網絡，肯特、丹麥與瑞典都可能是可能的貢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