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新對人工智慧(AI)的警告,呈現了北京近年最完整的一套AI國安論述之一:AI不只是工具可能被濫用,也可能成為影響政治穩定、取得敏感資料、攻擊關鍵基礎設施,以及加深科技依賴的戰略槓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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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Anthropic執行長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近日提出的主張形成鮮明對照。阿莫迪呼籲前沿模型的能力提升應適度放慢,讓對齊、安全測試與外部監督有時間跟上;他並非要求停止技術進步。
1 兩方都說要強化防護,但「AI安全究竟要保護什麼」,答案並不相同。
陳一新:AI可能成為政治與國安施壓工具
陳一新在官方《中國網信》雜誌的文章中列出六項AI風險。排在首位的,是對政治安全環境的系統性影響。他稱,敵對勢力及「別有用心之人」可能運用深度偽造影音、AI生成圖文及自動化網路帳號,以低成本、大規模方式製造政治謠言、散播有害資訊、煽動對立情緒,進而發動輿論戰與認知戰;在其表述中,這會直接威脅中國的政治安全、制度安全與意識形態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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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風險也不只限於假訊息:
- 網路攻擊能力升級: AI可提高漏洞挖掘、惡意程式開發與攻擊自動化效率,降低發動攻擊所需的技術門檻與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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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規模竊密與資料外洩: 陳一新稱,境外情報機關可利用智慧爬蟲、資料探勘與人物畫像分析,蒐集關鍵資料、商業機密及公民個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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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鍵基礎設施暴露: 能力愈強的AI系統,可能為關鍵資訊基礎設施帶來嚴重風險。
- 科技失衡與依賴: 他將AI描述為大國競爭的新賽道,技術領先國家可能透過管制、標準與封閉生態系,影響供應鏈並限制競爭者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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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會治理與軍事風險: 六項框架另包括對社會治理體系的結構性衝擊,以及對軍事鬥爭型態的根本改變。
這是一種以國家為中心的AI風險觀:資訊影響力、資料控制權、基礎設施韌性與自主研發部署能力,都被視為彼此相連的國家安全問題。
為何「科技主權」是北京論述核心?
陳一新並未把風險單純歸因於不負責任的使用者或不安全的軟體,而是把AI安全直接連結至戰略競爭。
他認為,技術先進國家可能以國家安全為由實施技術限制、主導甚至壟斷標準,並建立封閉生態系,進而削弱全球供應鏈並壓縮其他國家的技術選擇。 另據報導,北京也曾研議限制海外取得中國最先進AI模型,顯示中美都愈來愈將前沿AI視為需要管制的戰略資產。
因此,外國開發的模型、外部稽核,以及由國際機構主導的安全規則,在北京的視角中都帶有政治敏感性。一項被描述為中立的風險控管措施,也可能被解讀為科技遏制或不對等技術准入的工具。
阿莫迪的方案:讓安全措施追上模型能力
阿莫迪在〈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一文中主張,前沿AI的能力進展應放慢一些,以便企業有足夠時間完成模型對齊與安全防護,也讓獨立評估者能確認安全措施是否有效。
他的三項主張包括:
- 常駐式獨立評估: 前沿AI公司應讓第三方評估團隊獲得持續、近似員工層級的存取權,以檢視安全實務、對齊流程與事故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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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主國家共同承諾: 前沿開發商與民主國家政府協調安全標準,降低無限制競逐模型能力的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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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廣泛的國際協調: 長期目標是與包括威權政府在內的各方合作,處理AI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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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思路以「能力」為中心:模型若快速變得更強,可能在對齊、資安防護與治理機制尚未成熟前,就已能促成嚴重濫用或展現難以控制的自主性。路透報導,阿莫迪的提議正是希望為風險管理爭取更多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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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表示,OpenAI將採納讓獨立評估者取得類員工存取權的構想;馬斯克(Elon Musk)也公開支持放慢前沿發展的呼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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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核心:AI安全究竟保護什麼?
兩種框架並非毫無交集。雙方都承認網路行動、間諜蒐情、合成媒體、關鍵基礎設施與軍事用途可能帶來風險,也都支持加強治理。
| 北京的安全視角 |
前沿AI實驗室的安全視角 |
| 重點在政治穩定、意識形態安全、資料主權與科技自主 |
重點在防止能力過強、控制不足的前沿模型造成危害 |
| 關注外國影響、情報蒐集、基礎設施入侵與戰略脅迫 |
關注模型對齊、評估、安全實務及高能力模型遭危險濫用 |
| 將標準、供應鏈與生態系控制視為地緣政治問題 |
將共同安全實務與獨立評估視為降低系統性風險的手段 |
這不只是措辭差異,而會實際影響可接受的治理方式。北京可能優先確保對資料、模型與標準的主權控制;Anthropic等公司則著重外部評估與跨境安全承諾。兩者原則上可以互補,但當外部監督被視為與國安控制相牴觸時,衝突也難以避免。
美中AI安全對話為何難談?
美中預計在9月中旬舉行對話,這被描述為川普第二任期以來,兩國首場專門聚焦AI安全的官方雙邊討論。
2 陳一新的文章顯示,北京的議程不太可能只限於模型對齊或理論上的「失控」情境。
中國可能把AI安全與外國干預、資料安全、基礎設施保護、技術取得,以及平等參與標準制定等問題連結;美國與其前沿AI企業則可能更著重模型評估、資安防護、事故通報與危險能力控管。
雙方仍有有限但務實的合作空間,例如合成媒體詐騙、AI輔助網路攻擊、重大事故通報,以及軍事風險溝通。至於普遍適用的外部稽核、共同能力上限,或由誰制定全球規則,則更難形成共識:同一項政策,在一方看來是安全保障,在另一方眼中可能是地緣政治優勢的槓桿。
陳一新的警告因此不只是中國對AI威脅的評估,也提醒外界:全球AI治理能否推進,取決於各方能否處理、或至少管理彼此對安全、主權與科技權力的競爭性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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