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檢驗「所有可能路徑」的實驗
在經典物理中,我們通常會用一條由起點通往終點的確定軌跡描述物體運動。但理查.費曼在 1948 年提出的路徑積分,採取了截然不同的量子觀點:量子系統從初始狀態轉移到最終狀態時,必須把兩者之間所有可能路徑的複數機率振幅加總起來。156
這些振幅可能因干涉而互相增強,也可能抵銷。最後的觀測機率,來自總振幅的平方,而不是先挑出一條「粒子真正走過的路」再進行計算。48
由華南師範大學石良理朱領導的團隊所進行的實驗,正是要把這個抽象的路徑總和,拆成可以量測的步驟。
他們如何重建 1,419,857 條路徑
研究人員讓單光子通過一個由反射鏡、透鏡與晶體組成的光學網路。實驗並沒有持續追蹤光子,也沒有嘗試替單一光子標記一條明確路線;相反地,團隊把光學網路的連續階段視為量子態的逐步轉換。
在量子力學中,傳播子(propagator)描述量子態如何由一個位置或階段演化到下一個位置或階段。2 研究團隊量測了五個連續傳播子,再依照路徑積分的數學結構將它們相乘。這項計算所代表的,是大量可能路徑各自對最終振幅的貢獻;報導所列出的路徑數量為 1,419,857 條。11
接著,研究人員把重建出的路徑總和,與光子抵達光學裝置末端時的觀測結果比較。現有資料指出,預測結果與實際觀察到的光子行為一致。28
不過,提供的證據並未包含數值上的吻合程度、完整的不確定度範圍,或詳細的雜訊控制程序。因此,目前可以將這項成果稱為對路徑積分的直接實驗重建或檢驗,但不能據此宣稱某個百分比的精確度或統計信心水準。
這不是「拍下光子走哪條路」
理解這項工作的關鍵,在於分清楚「路徑積分中的可能路徑」與「可被攝影機拍下的經典軌跡」並不是同一件事。
如果實驗直接測量光子究竟走過哪條路,這種路徑資訊本身就可能改變不同可能性之間的干涉圖樣。換句話說,路徑積分不是主張有一條躲在計算背後、等待我們揭露的普通軌道;它是一套把各種可能性以振幅形式結合起來的規則。67
這項實驗的重要性,在於它檢驗了這套規則的組成元件:先量測各階段的傳播子,再將它們組合,最後確認由此得到的振幅能否預測輸出端的量子結果。與只觀察熟悉的干涉圖樣、卻不量測個別路徑貢獻相比,這是更貼近路徑積分本身的測試。
對量子電動力學與其他領域有何意義?
路徑積分是量子力學的另一種表述方式,也是量子場論計算的重要框架。16 在量子電動力學及更廣泛的粒子物理理論中,傳播子與「歷史總和」都是描述量子演化和干涉的核心工具。25
同樣的數學語言也廣泛出現在凝聚態物理與光子學,用來研究量子粒子、材料、集體行為,以及人工設計的光學系統。416 可控的單光子網路提供了一個實用平台,讓研究人員不只是把傳播子當成抽象數學物件,而是能夠量測其中部分內容、重新組合,並與自然實際產生的輸出比較。
這裡也必須對「首次」一詞保持謹慎。2023 年,華南師範大學相關研究已經報告以單光子量測傳播子,並在費曼路徑積分脈絡下展示量子最小作用量原理。37 另一方面,2026 年 8 月 26 日的報導則將較新的成果稱為首次直接量測費曼路徑積分本身。1028
因此,較穩妥的說法是:2026 年的報導呈現了一項新近公開、針對完整路徑總和主張的直接重建;不能解讀為此前完全不存在任何相關的單光子實驗。
誤差為何是最大挑戰之一?
這項方法必須把多個量測量組合起來。單一傳播子的校準誤差或統計誤差,可能在連續相乘時累積;而最終結果還涉及數量極大的路徑貢獻彼此干涉。
因此,光學元件的對準與穩定性、校準品質,以及光子計數統計,都會影響重建結果。提供的材料提到累積誤差與雜訊是實際挑戰,但沒有交代研究團隊採取的確切抑制方法,也沒有提供最後達到的誤差棒,故不宜自行補上任何精度數字。
現有資料也沒有可核實的 Jörg Götte 原話,所以無法準確轉述他對實驗精度的評估,或他對「若結果不同會意味著什麼」的完整說法。一般而言,若出現具有統計意義的差異,首先會指向實驗重建、校準或控制程序的問題;只有在這些可能性都被排除後,才會觸及對路徑積分描述本身更根本的挑戰。
下一步:把材料與更複雜的量子系統放進路徑中
未來可在光學網路中加入材料、勢能或更複雜的量子元件,量測這些新增元素如何改變相關傳播子,再檢查重建出的路徑總和是否仍能預測系統的實際動態。245
這正是實驗的長遠價值:它沒有把量子世界的多重可能性變成可見的經典軌跡,卻讓一項基礎量子計算變得可以被實驗逐步檢視——量測狀態轉換、加總振幅,再把預測交給自然界的輸出結果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