恆力制裁案：中國買家如何讓伊朗石油持續流入市場

這起案件首先是一項針對單一大型買家的指控，而不是證明整個恆力集團都在為伊朗石油貿易提供資金。2026年4月24日，美國財政部制裁恆力石化（大連）煉化有限公司，指稱該公司購買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伊朗石油。恆力否認曾與伊朗做生意，並表示供應商曾向公司保證，相關原油並非來自伊朗。

這場風波同時展現了華盛頓制裁策略的影響力與局限：制裁可以提高個別企業的交易成本、打亂其供應鏈，但當中國獨立煉油廠、資訊不透明的航運網絡，以及非美元結算渠道仍然存在時，要讓制裁成為決定性封鎖，難度就會大幅增加。

美國指控恆力做了什麼？

恆力位於大連的煉油廠是大型工業設施，每日原油加工能力達40萬桶。路透社當時形容，這是美國制裁的最大中國煉油廠。

美國財政部將恆力石化（大連）煉化列為中國獨立煉油廠，也就是俗稱的「茶壺煉油廠」（teapot refinery），並指稱它是伊朗原油及其他石油產品的最大客戶之一。財政部表示，恆力購買了價值數十億美元的伊朗石油，至少自2023年起，還接收過由受制裁影子船隊船隻運送的貨物。

不過，這些是美國政府提出的指控，並非各方均已接受的司法裁決。恆力母公司否認曾與伊朗交易，表示有意尋求撤銷制裁。

為什麼中國「茶壺煉油廠」如此重要？

「茶壺煉油廠」是中國對獨立煉油企業的常用稱呼。相較於大型國有或與國家關係密切的石油公司，這些多由私人控制的企業往往更可能成為受制裁原油的買家，因為折價石油可以降低進口成本。

《華爾街日報》報道，中國獨立煉油廠購買了伊朗幾乎全部出口石油，使它們成為德黑蘭重要的收入來源。

因此，恆力的重要性不只在於大連煉廠規模龐大。若美國的指控成立，這些採購就把一座大型工業煉廠與一個既有生態系統連結起來：伊朗原油可在面對美國壓力的情況下，繼續出售給願意承接的中國買家，而相關企業與船隻則透過不同方式降低曝光度。

美國財政部的制裁行動，針對的正是這個生態系統以及恆力本身。公告指出，中國獨立煉油廠持續在維繫伊朗石油經濟方面扮演關鍵角色，並稱恆力是伊朗最大的客戶之一。

影子船隊如何讓石油更難追查？

這類貿易仰賴一套讓貨物來源難以確認的「影子船隊」模式。相關報道提到，網絡會使用老舊或所有權不透明的油輪，進行船對船轉運，並設法掩蓋船隻身分或原油來源。據《華爾街日報》報道，記者曾觀察到受制裁油輪 Catalina 7 透過粗管向另一艘船轉油，而對方船身的名稱被黑漆遮住。

這種安排在產油國與最終煉廠之間製造多重中間層。貨物可以在海上轉手，船舶追蹤資料可能不完整或不可靠，原油抵達買家前也可能被重新標示來源。制裁個別船隻或企業，或許能將部分參與者排除在主流金融與航運服務之外，卻不一定能消除整個系統的運力。

至於問題中提到的 Seeker 8 貨運，目前應保持謹慎。現有資料無法證實該批貨物的日期、數量、航線，或其與恆力之間經核實的關係，因此不能把這起事件當作已確認的調查內容。

制裁造成壓力，但恆力並未被全面關停

2026年4月的制裁對象是恆力大連煉化子公司，而不是恆力集團旗下所有業務。原有報道指出，恆力其他業務並未受到制裁。

然而，制裁仍然帶來即時商業壓力。路透社報道，恆力的新加坡貿易部門因制裁而被迫關閉；同時，公司開始把原油採購轉向其他來源。這顯示企業正在調整供應鏈，而不是整個集團已停止運作。

這個區分相當重要。制裁可限制被列名企業的銀行服務、保險、貿易關係及國際商業服務，也會令煉廠的供應鏈變得更昂貴、更複雜。但供應商轉換本身，並不能證明伊朗石油已被排除在市場之外，尤其當其他買家與中間商仍然存在時。

北京反對單方面制裁，人民幣成為另一條結算渠道

北京一直反對美國單方面制裁，並推動人民幣在石油及其他國際貿易中的使用。《華爾街日報》報道，恆力表示未來石油採購將以人民幣而非美元結算；美元目前仍是全球石油市場的主導貨幣。

這一點之所以重要，是因為華盛頓的部分制裁力量來自以美元為中心的金融體系。若交易可以透過中國交易對手完成，並以人民幣結算，美國單靠阻截美元清算或威脅取消美元體系使用權，便較難攔截每一筆付款或嚇阻每一名參與者。

當然，中國的政策立場不代表每一宗伊朗石油交易都符合美國法規；以人民幣結算，也不能單憑此點證明某批貨物一定來自伊朗。但人民幣渠道確實可能降低伊朗及其貿易夥伴對美元金融體系的依賴，削弱以金融孤立為核心的制裁策略成效。

恆力案件真正說明了什麼？

這起案件支持三個較為穩妥的結論：

• 制裁可以打擊關鍵節點，卻未必能拆解整個網絡。 恆力被指是大型買家，但更廣泛的市場還包括其他「茶壺煉油廠」、船隻與中間商。
• 掩飾手法增加執法難度。 船對船轉運、隱藏船舶身分及不透明的公司所有權，令監管機構更難證明貨物來源，以及最終由誰買入。
• 替代結算系統可能減弱金融壓力。 更多使用人民幣結算，讓伊朗及其貿易夥伴有機會降低對美元體系的曝險。

不過，現有材料並未證實恆力佔伊朗出口的確切比例，也沒有提供送抵大連的伊朗原油經核實總量、Seeker 8 貨運詳情，或全球石油需求變化對伊朗未來出口收入的確切影響。關於伊朗出口是否下降、下降多少，也沒有足夠資料作出量化判斷。這些問題仍須查閱完整調查，以及航運、海關和金融紀錄。

目前最有根據的結論，是美國行動揭露並制裁了一個被指涉入其中的大型買家，確實令恆力承受商業代價；但它並未消除更廣泛的中國需求與物流系統，而正是這套系統，讓伊朗石油仍能持續流入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