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至6月間,中國將其海運原油進口量,從五年平均的每日1150萬桶,大幅削減至約800萬桶;6月的到港量更跌至每日596萬桶,創下十年新低 。北京當局憑藉消除與供應損失幾乎等量的需求,不費一兵一卒,也未曾發布任何政策聲明,便成功重新平衡了全球石油市場。這篇文章將解釋中國沉默的進口崩跌為何構成化解能源危機的關鍵,以及其戰略意涵。
北京主要部署了三項機制,彼此協調,且多數未獲公開承認。
自2月28日美以攻擊伊朗後,中國的原油進口平均每日減少約350萬桶 。到了6月,其海運進口量僅剩戰前水準的40%,跌幅之巨為十多年來所罕見 。這並非封鎖的被動結果,而是中國選擇性地退出市場。此舉本身便為其他國家釋出了中東原油,並移除了巨大的需求端壓力 。路透Breakingviews指出,市場受到衝擊,「主要是因為中國沒有做的事」。
2026年3月初,中國指示其主要煉油廠暫停出口柴油、汽油和航空燃油 。截至3月12日,當局已叫停尚未完成通關的成品油出口 。這項禁令將國內煉油產能轉向內需,彌補了因原油進口減少造成的加工量下滑,同時穩定了中國自身的燃料市場,但也減少了全球的成品油供應 。至少兩家大型煉油廠已減少產量,中國的輕質與中質餾分油出口在2026年4月跌至五年新低 。
根據Vortexa、Kpler和Energy Aspects等機構的估計,中國於2026年6月開始以每日約100萬桶的速度,動用其商業原油庫存 。這項提取量大約是中國未能進口原油量的三分之一,有助於在進口崩潰之際維持國內供應。中國在戰前擁有據信是全球最大的戰略石油儲備,規模估計在9億至14億桶之間——比IEA全部32個成員國的儲備總和還要多 。IEA自身的協調緊急釋放是其史上最大規模,但中國獨立於IEA框架之外行動 。
荷姆茲海峽的關閉是史上最大的能源中斷事件。在危機高峰時,戰爭估計困住了每日1300萬桶的供應,包含伊朗的出口損失,以及封鎖導致幾乎所有商業航運無法通過該水道 。根據教科書式的市場理論,油價應會飆破200美元,這也是德黑蘭長期以來的假設 。然而,布倫特原油價格數月來卻維持在100至110美元之間 。
原因在於供給與需求同步下滑。全球每日約1000萬桶的供應損失,恰好被以中國為首的需求損失所抵消。北京自願退出市場,消除了競購海運原油的競爭壓力,而這股壓力本會將油價推得更高。美國及其他非中東產油國也增加了產量,但中國的進口削減是單一最大因素 。
中國此舉對於全球能源安全與地緣政治,產生了五項重大的戰略影響。
德黑蘭長期的戰略假設是:關閉荷姆茲海峽會讓油價飆破200美元,迫使世界各國約束華盛頓 。中國的進口崩跌證明這個假設是錯的。油價並未飆升,伊朗的主要脅迫工具便在不費一槍一彈、也無需發表任何聲明的情況下失效。伊朗媒體甚至公開質疑,中國是否已悄然解除了伊朗的石油武器 。
北京向世界展示,即便沒有IEA會員資格、不進行公開外交或軍事行動,它也能承受、甚至化解全球最重要石油咽喉點的關閉。這種結合儲備深度、煉油廠管控與需求抑制的綜合能力,是其他主要進口國無法大規模複製的主權實力 。中國扮演「消費端調節者」的能力,賦予了它一種新的能源槓桿。
這項干預從未被北京正式宣布或承認。進口削減反映在海關數據中,但從未被定義為政策。這種不透明性賦予了中國可否認性與戰略模糊性——它可以把這一切歸因於市場力量而非國家控制,同時卻實現了對自身及美國盟友消費國都有利的地緣戰略結果。這種沉默的能源外交模式,可能成為未來危機的典範。
透過退出現貨市場,中國將中東原油導向其他亞洲和西方買家。這可能加深它與供應國的關係,待其恢復購買時,或許能取得優惠條件 。同時,中國有能力在危機中置身事外,可能促使全球重新思考依賴中國需求穩定性所帶來的能源依賴風險。依賴中國不斷增長的石油需求的國家,現在可能需要調整其預期。
分析師警告,中國的策略是暫時的。戰略與商業庫存正以不可持續的速度被消耗。煉油廠減產制約了國內經濟活動。一旦海峽重新開放,中國恢復進口可能引發一波需求浪潮,推高油價 。法國興業銀行(Societe Generale)等機構也警告,全球庫存正以不可持續的速度下降,當前的價格緩解可能無法持久 。
在2026年荷姆茲海峽危機中,中國的進口崩跌是防止全球能源災難最強大的單一力量。北京透過削減與供應損失大致相當的需求,重新平衡了市場,將油價壓制在每桶120美元以下,並化解了伊朗最具威懾力的脅迫工具。這場危機揭示了中國外交手腕的新維度:在國際石油市場扮演「消費端調節者」的能力,其戰略後果將在未來數年重塑能源政治。關鍵問題在於,這個需求端的衝擊吸收器能否持續?而當中國決定再次開始購買時,又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