殼牌CEO：油價未來五到十年只會更高——這不只是伊朗的問題

2026年6月10日，殼牌（Shell）執行長瓦埃爾·薩萬（Wael Sawan）在《華爾街日報》CEO峰會上發出一個發人深省的訊息：即使中東戰火平息，油價也不會回到過去的低點。他認為，原油價格的上漲壓力，是一個長達五到十年的結構性問題，而非短期的地緣政治插曲 。

他這番論述的核心是什麼？當前的三位數油價飆升，只是一個早期警訊。更深層、更緩慢的危機，來自於永不停歇的全球需求成長，與有限且易於開採的石油資源之間的碰撞 。

霍爾木茲海峽：戲劇性的催化劑，而非根源

霍爾木茲海峽危機的數字令人震驚。當伊朗於2026年2月28日為了回應美國與以色列的空襲，實質關閉了這條承載全球約20%石油供應的海上要道時，一場完美風暴就此成形 。國際能源總署（IEA）稱此為「全球石油市場史上最大規模的供應中斷」。

波斯灣產油國被迫在3月關閉每日約750萬桶的產能，4月更攀升至910萬桶 。全球石油供應在當月暴跌了每日1010萬桶 。國際原油基準的布蘭特原油（Brent crude），價格在4月7日飆升至每桶138美元的高峰 。

薩萬的論點在於，這場危機是場殘酷的預演，而非異常現象。他直言：「價格將會持續上漲」，並形容這是「未來五到十年的故事」。霍爾木茲海峽的關閉，只是加速了供需基本面早已設定好的軌跡 。

永不停歇的需求引擎

正當全球目光都聚焦在衝突頭條時，薩萬特別指出，「持續的全球需求」才是真正的長期驅動力 。世界對石油的胃口並未消退，而是結構性的強勁。儘管美國能源資訊局（EIA）在2026年6月的《短期能源展望》中指出，高昂的油價與政府的節能措施，預計將使今年全球石油需求每日減少約100萬桶，但這是在極端價格下的「需求破壞」反應，並非永久性的轉變 。薩萬的思維是，一旦油價穩定下來——即使是在較高的水位上——來自發展中經濟體和工業活動的潛在需求成長，就會重新點火。

「所有容易開採的石油和天然氣都已被發現」

這或許是薩萬最驚人的一句話：「所有容易開採的石油和天然氣都已被發現」。這是對供給面結構性問題的直白陳述。那個能輕易開採、成本低廉的巨型傳統油田時代已宣告終結。新的石油產能，越來越多來自複雜的深水項目、如頁岩油的非傳統油源，或政治不穩定的地區——這些選項全都伴隨著更高的成本與更長的開發時間。這使得供應面彈性變小，更容易受到持續性的價格壓力。

這個枯竭週期在數據中清晰可見。美國能源資訊局（EIA）證實，全球石油庫存正在銳減——在某些預測區間，平均每日減少850萬桶 。摩根大通（JPMorgan）在5月曾警告，若海峽持續關閉，到9月時全球庫存可能跌至令人擔憂的低點 。這種庫存消耗讓市場的緩衝墊變得薄如紙片，意味著未來任何供應衝擊——無論是地緣政治還是其他因素——都會比過去更快地轉化為價格飆升。

目前的油價水位

儘管停火談判的進程已冷卻了最尖銳的恐慌，布蘭特原油價格仍遠高於薩萬口中「理想」的穩定區間（每桶60至70美元）。到2026年6月初，布蘭特原油交易價格約在每桶94至97美元，而西德州中級原油（WTI）則接近每桶91美元 。在6月9日，布蘭特原油一度跌至92.37美元 。這些比「理想」區間高出超過30美元的價格水位，顯示市場正在為持續性的供應緊張定價，而不僅僅是短暫的衝突溢價。

期貨曲線中的正價差（contango）與劇烈波動也強化了這個觀點。美國能源資訊局（EIA）預測，布蘭特原油在2026年第四季的平均價格將為每桶89美元，2027年為79美元——這依然高於薩萬所指的70美元上限 。這意味著，連美國官方的預測都認為，油價將結構性地高於這位全球最大石油公司之一的執行長所稱的穩定平衡點。

殼牌69億美元的季度獲利：市場吃緊時的豐厚利潤

殼牌在2026年第一季的財報，凸顯了此一價格體制下的財務現實。該公司公佈的調整後收益為69.2億美元，較去年同期成長24%，是前一季的兩倍，也創下兩年來新高 。該公司明確指出，獲利部分來自與中東戰爭相關的收益 。其旗下包含煉油與石油貿易的化學品及產品部門，獲利達19.3億美元，遠超分析師預期的12.4億美元 。

這些數字對薩萬的論點至關重要。當一家大型綜合石油公司在供應危機期間，單季就能創造近70億美元的利潤時，它自然缺乏向市場傾銷廉價新產能的立即誘因。高油價支撐了高現金流，進而支持了股東回報——殼牌在第一季將股利提高5%，並向股東返還了53億美元 。這種財務邏輯，強化了高油價的結構性僵固性：產業的經濟訊號並不指向快速的供應面反應。

需求的悖論：高油價最終會扼殺需求嗎？

一個重要的反作用力已經浮現。國際能源總署（IEA）在5月時警告，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預計將較前一年萎縮每日42萬桶——這與戰前的預期形成強烈反轉 。美國能源資訊局（EIA）6月的報告也呼應此觀點，將需求預測下修了每日110萬桶 。高昂的燃料價格、供應的稀缺性，以及政府（特別是在亞洲）的節能措施，正在邊際上摧毀部分需求 。

這為薩萬的長期預測帶來了核心矛盾。如果油價維持在高檔夠久，它們最終會治療好薩萬所引述的核心驅動力——需求成長。美國能源資訊局（EIA）自己也預測，減少的石油需求將能限制霍爾木茲危機帶來的價格漲幅 。薩萬的觀點似乎是，這種需求破壞是暫時且由價格引發的，而發展中國家工業化和人口成長的結構性力量，將在油價穩定後——即便是在一個更高的基礎上——重新主導市場。

這對未來十年意味著什麼

薩萬的預測描繪了一個未來：廉價石油已是歷史記憶，而非市場將會回歸的基準。霍爾木茲海峽也許終將重新開放，但石油市場更深層的結構——逐漸減少的傳統儲量、長期的投資週期，以及堅挺的需求成長——都預示著油價將持續承受結構性的上漲壓力。殼牌自身的策略也反映了此觀點：該公司計劃將石油產量維持在平穩水位，同時投資於液化天然氣和可再生能源，押注碳氫化合物在未來數十年仍將是能源的骨幹 。

對消費者、企業和政策制定者而言，這個訊息再清楚不過：每桶60美元的油價作為一種自然均衡的日子，可能已經結束了。真正的問題不在於當前的危機何時結束，而是當它結束時，什麼樣的價格將成為新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