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茲伯格的怒吼與分歧的 AI 求生路線：第77屆世界新聞媒體大會如何定調未來

在長達四十分鐘的演講中，與會者事後認為這是第77屆世界新聞媒體大會最具代表性的演說之一。《紐約時報》發行人 A.G. Sulzberger 不只是診斷新聞業的病症，更發出了強烈的戰鬥號召，要求同業別再自認受害者，必須將此刻視為捍衛智慧財產權的生死之戰 。這場由世界報業和新聞出版總協會（WAN-IFRA）主辦、於6月1日至3日在馬賽法羅宮舉行的為期三天的大會，揭示了一個處於策略十字路口的產業——既面臨 AI 衝擊商業模式的震撼，卻又同時積極實驗利用同一技術來獲利的極端分歧工具 。

貫穿全場的，是一個弔詭的矛盾：出版商指控進行「明目張膽竊盜」的公司，本身正是運行著他們當前求生所需的技術。出版商如何解決這個矛盾——無論是透過訴訟、組成授權聯盟，或是從根本上重新定義「讀者」——都成了馬賽會議的每一個核心討論主題。

蘇茲伯格的開幕砲轟：「規模空前的智慧財產竊盜」

在6月1日的開幕主題演講中，蘇茲伯格以現場1,360名編輯和發行人無法忽視的措辭，將這場危機定調。他指控 AI 公司進行「規模空前的智慧財產權盜竊」，並描述了一種科技巨頭「未經許可或補償，就露天開採新聞網站」的商業模式 。他的用詞顯然經過精挑細選，認為「劫持公共領域」之所以可能，全因「驅動其 AI 產品的原罪」——即在沒有任何授權框架下，大規模地、系統性地侵吞受版權保護的新聞勞動成果 。

最尖銳的一點是，他將矛頭指向了自己產業的反應。「面對 AI 公司的濫權，我們這個行業一直太過沉默、太過被動、太過零散，」 蘇茲伯格對全場說，將集體不作為視為缺乏勇氣的表現 。他提出的解方是一項「新協議」，要迫使 AI 的利潤回流到新聞編輯室；他認為，這種結構性的修正必須透過團結才能贏得，而非靠個別出版商的單打獨鬥 。

蘇茲伯格提出的數據，也說明了這項呼籲的急迫性。AI 生成的搜尋摘要已被證實會讓網頁搜尋結果的點擊率近乎腰斬，這個趨勢直接扼殺了數位商業模式所依賴的導流流量 。這場對來自超過60個國家、1,300多名與會者發表的演講，被普遍視為在 AI、著作權與科技平台權力的交會點上，對新聞業經濟基礎最有力的捍衛 。

三條求生路線：分歧的出版商 AI 策略

如果說蘇茲伯格的演講定調了戰鬥氛圍，那麼名為《發現：如何在 AI 時代生存並獲利》的深度討論場次，則揭露了業界對於下一步根本沒有單一共識。三家出版商提出了截然不同的願景 。

《小日報》：把 AI 機器人當成「新型讀者」

奧地利的《小日報》正進行一項最激進的概念性賭注：不再只為真人讀者優化。數位部門主管 Sebastian Krause 展示了一項正在重建的出版策略，其核心前提是：AI 代理和爬蟲程式構成了一個新興的閱聽群眾，必須以不同於人類的方式來服務與衡量。Krause 認為，出版商過去15年都在追逐 Google 點擊，而現在面臨的是一種全新的訪客——他們會消費新聞，但往往不會點進來源網站。他的團隊正在設計能將機器人讀者視為頭等用戶的內容架構 。

邦尼爾新聞：對話式檔案庫與個人化

瑞典的邦尼爾新聞則將焦點放在利用 AI 深化訂戶參與，而非單純生成更多內容。產品長 Jan Helin 描述了他們正邁向「對話式檔案庫」的介面，讓使用者能透過自然語言與出版商龐大的歷年報導進行互動，從過去廣義的推薦系統，轉向更個人化、更具互動性的模式 。在對外採取防禦性授權立場的同時，邦尼爾也積極在軟體開發、客服等對內業務中導入 AI 生產力工具 。

《印度教徒報》集團：AI 重新包裝內容，互動率暴增

在馬賽大會上，最具體的互動成效數據來自印度的《印度教徒報》集團。產品長 Pundi Sriram 展示了該集團如何不將 AI 當作內容生成引擎，而是做為一種「發現」和「個人化」的工具。其核心策略是：將同一篇新聞報導重新包裝成多種 AI 生成的版本——包含摘要、問答形式、短版（約200字）和長版（約300字）——以滿足不同的閱讀行為。結果是，AI 生成格式的互動率從 6% 躍升至 36% 。《印度教徒報》將 AI 工作聚焦在三大支柱：格式改編、App 內的個人化發現點，以及如 AI 生成音訊等模態轉換，而對於所有發布的內容，他們仍嚴格維持著「人機協作（Human-in-the-loop）」的機制 。

SPUR 聯盟擴張：集結向 AI 授權說不的力量

本屆大會也成為一項重大結構性行動的公開舞台：推動標準化 AI 授權條款與集體協商力量的出版商聯盟 SPUR 聯盟 在此宣布擴張。該聯盟新增了約30名新成員，納入了歐洲各地區的重量級業者。新加入的成員包括法國最大的地區性報業聯盟 SIPA Ouest-France 集團、瑞典的 邦尼爾新聞（Bonnier News）、瑞士媒體集團 榮格集團（Ringier），而 WAN-IFRA 本身也以全球夥伴的身分加入，成為一個顯著的制度性聯繫 。這次的擴張，象徵著跨國界的協調合作已日趨成熟，正從零散的雙邊授權協議，轉向整個產業攜手建立一套標準條款，明定新聞內容該如何被 AI 平台估價並支付報酬 。

在6月3日大會落幕之際，從馬賽傳遞出的訊息明確而清晰：新聞業圍繞 AI 的戰爭已不再是「未來式」。它就在眼前，而出版商們正在做出具體的——儘管是分歧的——抉擇：究竟是戰鬥、調適，還是將機器視為一種奇特的新型訂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