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athub 並未試圖在可接受與不可接受的 AI 使用之間劃出細膩的界線。它選擇了全面禁止,因為光是「審查分類」本身,就已經成了一種難以為繼的成本。該平台是在保護審查者的注意力與心理健康,而非試圖去修補一個仍然追不上科技發展的法律制度。
QEMU 在 2025 年中,曾制定了開源界最嚴格的 AI 政策之一。其正式的程式碼溯源規則指出,任何被認為包含或衍生自 AI 生成內容的貢獻——包含 ChatGPT、Claude、Copilot、Llama 等工具——都會被直接拒絕 。背後的根本理由是:AI 程式碼無法滿足「開發者原創證明」(Developer's Certificate of Origin,DCO)的要求,因為沒有人類作者能夠做出證明中所需的聲明
。
但到了 2026 年 5 月底,該專案卻開始往相反的方向移動。Red Hat 的傑出工程師與 KVM 維護者 Paolo Bonzini 提議,允許在有限且低風險的領域中使用 AI 輔助修補程式——具體來說,是指那些「著作權侵權的後果至少容易恢復,且不太可能擴散」的範圍。核心程式碼則在沒有維護者事先同意的情況下仍是禁區 。
Bonzini 的理由非常務實。他指出,目前接受 AI 輔助貢獻的專案還沒遇到過嚴重的法律麻煩,而 Red Hat 自家的法務團隊也已評估,對於特定類型的變更,其風險在可接受範圍內 。這項提議增加了一項強制揭露的要求,請貢獻者明確標示出 AI 生成的部分,而不是隱瞞
。
QEMU 實質上是在賭,一條奠基於透明度的中間路線是行得通的——特別是對於測試用例、文件修正和小型修補程式這類機械性的貢獻,一刀切的禁令反而增加了無謂的痛苦,卻沒帶來相稱的法律保護。
無論是 Flathub 的強硬禁令,還是 QEMU 的小心放寬,都圍繞著同一個尚未解決的法律問題:當 AI 生成的程式碼碰上「開發者原創證明」(DCO)時,會發生什麼事?
DCO 要求貢獻者保證,他們親手創造了這個貢獻,或者有權在該專案的授權條款下提交它。但在現行法律下,AI 生成的程式碼並沒有一個可識別的人類作者。美國著作權局在 2025 年 1 月裁定,AI 生成內容只有在人類貢獻了「充分的表達性元素」時才能取得著作權——而光是下指令(提示工程),即使再複雜,也還不夠 。在「Thaler v. Perlmutter」一案中,華盛頓特區巡迴上訴法院在 2025 年 3 月確認,「著作權法要求所有合格的作品,首先都必須是由人類創作的」,而截至 2026 年 3 月,美國最高法院已拒絕審理相關的挑戰
。
這就創造了一個尷尬的兩難困境。一個提交 AI 生成程式碼的開發者,可能根本無法誠實地簽署 DCO。Linux 核心的回應方式——在 2026 年 4 月,透過第一份 AI 編碼輔助政策的正式化——是要求只有人類才能添加「Signed-off-by」標籤,且該人類必須對所有 AI 生成的程式碼承擔全部法律責任 。但 QEMU 當初的禁令正是基於一個推論:鑑於授權的模糊性,主張 AI 程式碼符合 DCO 是「不被認為可信的」
。
至今仍沒有任何法院,針對「AI 生成程式碼能否取得著作權」、「如果可以,誰擁有權利」、「以及隨之而來的是什麼下游授權義務」做出決定性的裁決。各個專案正在進行各自的風險計算,因為法律制度還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法律的辯論固然重要,但真正將 Flathub 推向臨界點的,是維護者的過勞。多個專案的維護者都回報了相同的模式:AI 生成的提交通常數量龐大卻深度淺薄——大量的異動(diffs)背後卻缺乏真正的理解——所產生的審查負擔與其實際價值完全不成比例 。
GNOME Shell 擴充套件也面臨了類似的洪水。在 2025 年底,審查者回報,有些日子一天會收到超過一萬五千行的 AI 生成擴充套件程式碼,甚至在提出審查問題時,還會收到 AI 生成的回覆 。Flathub 維護者 Piotrowski 直白地總結了這個引爆點,他表示這項政策的必要,就是因為某些提交者「根本不知道如何好好溝通」
。
人性的成本與法律的成本是無法分割的。DCO 的問題之所以重要,是因為維護者對於他們接受的程式碼,真的會面臨法律責任。而過勞問題之所以重要,則是因為維護者是一群時間與善意都非常稀少的義工。AI 生成的提交,一次性地加重了這兩種壓力。
這些陣營不只在政策上意見不合,他們的根本歧見在於:AI 程式碼到底是一個可以被管理的「工具」,還是一個需要被排除在外的「威脅」?而管理它的成本,究竟是該由維護者來扛,還是該由一個還沒準備好的法律體系來買單?
Flathub 和 QEMU 並非離群值,它們是光譜上的資料點。隨著 AI 編碼工具持續進步,以及生成式提交的數量不斷增加,這道裂痕只會持續擴大。有些觀察家指出,在一兩年內,偵測 AI 生成的程式碼在功能上將會變得不可能,這意味著無論禁令的初衷為何,最終都將難以執行 。
在法院判決或立法為 AI 生成程式碼的作者身分與歸責建立明確規則之前,每一個開源專案基本上都是在為自己挑選一種賭注。Flathub 選擇了立刻保護它的審查者,代價是對 AI 工具關上大門。QEMU 則選擇謹慎地開一道小門,搭配透明化要求,並賭在低風險貢獻上,法律風險是可控的。這兩種做法,在現有的資訊基礎上都是理性的。它們只是對同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給出了不同的答案:在一個建立在人類作者身分和志願勞動上的社群裡,當程式碼既不是人類寫的,也不是志願付出時,你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