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如何為太空衝突布局：真正的戰場不是科幻式空戰

衛星早已是現代社會與軍事行動的重要基礎設施：通訊、定位、情報蒐集、飛彈預警與指揮管制，都仰賴太空系統。因此，一旦地球上的重大衝突爆發，軌道不必然會成為獨立主戰場，卻很可能成為左右戰局的關鍵支援領域。

美中為太空衝突所做的準備，也未必會演變成電影中的「太空戰機纏鬥」。更現實的情境，是干擾訊號、對高價值衛星進行近距離機動、試探防禦、攻擊地面設施，或透過網路與電子作戰，暫時剝奪對手所依賴的衛星服務。美國情報評估認為，反太空作戰將是中國軍事行動的一部分；評估並稱，中國已部署電子戰、定向能量與反衛星能力，目標包括美國及其盟友的衛星。3

從干擾到摧毀：反太空工具箱正在擴大

美國太空司令部提交的證詞列出其所關切的中國能力，包括直升式反衛星飛彈、地面雷射、干擾器，以及可在軌機動的共軌系統。4 這些手段的作用不盡相同：

• 電子戰可干擾或欺騙衛星訊號；
• 定向能量可能干擾或損害衛星的敏感感測器；
• 網路作戰可針對衛星、地面站，或兩者之間的通訊鏈路；
• 直升式反衛星武器可直接以物理方式摧毀衛星；
• 共軌系統則可接近另一個太空器，潛在用途包括檢查、干擾、防護或攻擊。

其中，直接摧毀衛星的代價尤其高。中國2007年的直升式反衛星測試造成超過2,700塊可追蹤碎片，其中許多將在軌道停留數十年。6 太空碎片不分國籍，會危及同一軌道區域的所有使用者，包括發動攻擊的一方。這也使得較不顯眼、或可逆的干擾手段——例如干擾、欺騙、網攻或短暫致盲——更具吸引力。

美國同樣在發展及運用反太空能力。安全世界基金會（Secure World Foundation）2025年評估記錄了美國的近距離操作系統，並指出美國至少部署了一套已公開承認的攻擊性反太空系統「反通訊系統」（Counter Communications System），其性質為干擾器。12 不過，美方的布局也著重太空態勢感知、架構韌性與盟友合作，目的在於避免少數高價值衛星一旦受攻擊，就讓整項服務癱瘓。

衛星靠近彼此，為何會引發警戒？

所謂「交會與近距離操作」（rendezvous and proximity operations，RPO），是指太空器在軌道上接近另一個太空器的能力。這是衛星檢查、維修、延壽、清除碎片等正當任務不可或缺的技術；但同一套能力若能辨識、接近、對接或拖移一枚未合作的衛星，也可能用於施壓甚至攻擊。

中國已展示若干與在軌服務相關的能力。報導指出，實踐二十一號（SJ-21）曾捕捉一枚失效衛星，並將其移往另一條軌道。18 其後，SJ-21與SJ-25也曾進行近距離操作；外部觀察者及一名美國太空軍官員將此描述為可能的在軌加油嘗試。不過，公開追蹤資料無法確定兩者是否完成對接，更無法證實燃料是否轉移。1847

這種不確定性正是問題所在。可用於檢查或加油的太空器，確實可能具有和平用途；但它的接近與機動能力也會產生軍事選項。僅看硬體，往往無法判定意圖。因此，分析時必須區分「已展示的能力」與「已證實投入運用的武器」。

2025年，時任美國太空軍作戰副參謀長的麥可．古特萊恩（Michael Guetlein）上將提到，有5個中國太空物體以同步、受控方式相互機動，並將之形容為「太空狗鬥」。31 這個說法很醒目，但並不完全精確：衛星不像戰機一樣急轉追逐，軌道變更耗費有限的燃料，操作通常也在更長時間尺度上進行。然而，協同近距離操作可讓操作者演練檢查、追蹤、定位等技巧，這些都同時適用於在軌服務與反太空任務。

無人太空飛機，讓用途更難判讀

可重複使用的無人太空飛機，也是另一個加深不透明度的因素。根據商業追蹤資料的報導，一個由中國太空飛機釋放的物體曾繞行另一枚中國衛星，隨後再朝太空飛機方向移動。17 這符合測試自主近距離操作的可能性，但單憑這項活動，仍不足以證明它是已投入運用的武器。

美中都在操作無人太空飛機，其他國家也正研發或評估相關能力。安全世界基金會指出，近年對共軌「保鑣」衛星及太空飛機的興趣正在增加，同時交會與近距離操作也愈來愈複雜。35 真正的疑慮不在於飛行器存在本身，而在於其酬載、任務目標與機動行為缺乏透明度。

盟友合作從象徵走向實際操作

美國正在把同盟關係轉化為太空安全優勢。2025年9月4日至12日，美國太空司令部與英國太空司令部在「多國部隊—奧林匹克守護者行動」（Multinational Force–Operation Olympic Defender）架構下，完成首次協調衛星機動。一枚美國衛星重新定位，檢查一枚英國衛星，以確認其在軌運作正常。30

其重要性在於，美英證明兩國指揮體系能共同規劃及執行交會與近距離操作。路透報導稱，依商業追蹤資料，中國的實驗十二號01星（Shiyan-12-01）在任務期間從美英兩枚太空器下方約83公里處通過。17 美國公開說明將該任務定位為檢查盟友衛星，並非針對中國的行動。30

法國與美國也正推進協調衛星操作，作為強化盟國情報蒐集與軌道協同工作的一部分。19 這類合作可提升監視能力與系統韌性，也使對手更難孤立某一國家的太空系統。

商業星系改寫了風險與韌性

商業衛星愈來愈常提供軍事也重視的服務，包括通訊與地球觀測。大型衛星星系將功能分散到許多衛星上，理論上比少數大型高價值衛星更具韌性；但同時也帶來難題：地面站、資料鏈路、供應鏈與服務可能由民間持有，卻同時支援軍事行動。

民用與軍用角色的交疊，會令嚇阻與升高衝突的判斷更加複雜。一國可能將直接支援對手軍事行動的商業供應商視為衝突體系的一環，但攻擊它又可能波及一般民眾使用的服務，進而擴大危機。

最可能出現的太空衝突樣貌

現有證據所指向的結論相對清楚：美中都在建立操作、保護及潛在干擾衛星的多層能力。美國情報及軍事評估記錄了中國已部署的反太空能力與持續投資；美國則把自身能力與追蹤、機動性、韌性及盟友協作結合起來。341230

眼前更可能的風險，未必是一次震撼的衛星摧毀行動，而是灰色地帶的競逐：訊號干擾、欺騙、網路入侵、雷射致盲、可疑的近距離接近，以及針對地面太空基礎設施的攻擊。這些行動可能只是暫時的，卻仍足以打亂軍事任務、關鍵服務與危機決策，而且在初期往往難以迅速歸責。

最棘手的核心仍是透明度。檢查、維修、加油與碎片清除技術，可以讓太空運用更安全、也更可持續；同樣的技術也能形成干擾其他太空器的潛在能力。若各國沒有更清楚的通報規範、安全間隔與負責任近距離操作準則，任何靠近關鍵衛星的模糊機動，都可能被解讀為攻擊準備，正因意圖難以證明，而提高誤判與升高衝突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