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制度層面,京東也端出一些實質建設。公司培育了183種一線崗位類型,並與廣州科技職業技術大學合作成立「現代騎手學院」,為受自動化衝擊的勞動力鋪設結構化的職涯通道。劉強東甚至描繪了更遙遠的未來:20年後,京東仍是中國員工人數最多的企業,並且將成為全球最大的實體基礎設施營運商
。
問題是,京東其他所有動作都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2025年10月,京東物流公布一項規模驚人的五年採購計畫:300萬台機器人、100萬輛無人車、10萬架無人機——全部部署到公司完整的供應鏈場景裡。這不是概念性試驗,也不是白皮書。京東的「狼群」系列機器人當時已在中國超過20個省份及全球十多個國家實際運作
。
到了2026年2月,公司為這項計劃貼上更具體的價格標籤:未來五年投入人民幣220億元(約30億美元),資金一分為二,一邊是激進的自動化,另一邊是員工福利。然而就在2025年11月世界互聯網大會烏鎮峰會的開幕式上,劉強東本人早已為這場自動化革命描繪了清晰的時間表。
他當時說,京東正在北京興建的分揀中心,已經用機器人取代大約九成的人工勞動,並宣布2026年4月將成立全球首座全無人配送站——屋頂有無人機起降、地面樓層是無人配送車,站內由機械手臂進行裝載。這個時間點,距離他說「一個都不開除」,相隔不到半年。
而且,劉強東在同一場內部講話中,也為自己的保證悄悄加了一道但書:那些「從來不努力工作的員工,公司也不會容忍,會逐步透過各種手段把他們全部淘汰掉」。這條針對績效不佳者的例外條款,為京東在不違反「不因AI裁員」字面承諾的前提下,保留了精簡人力的操作空間。
就在劉強東做出承諾的前幾週,中國科技業腳下的法律地基已經先被翻動了一次。
法院的立場異常清晰:以人工智慧取代人類員工,並不構成《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四十條第三項所稱的「客觀情況發生重大變化」。該法律門檻預設適用的情境是企業搬遷、合併或結構調整,而不是企業為了節省成本而自願做出的技術決定。法院最終判命該公司支付超過人民幣26萬元的賠償金
。
這不是孤例。廣州中級人民法院也做出類似判斷,認為使用AI屬於因應市場變化的商業決策,並不符合「重大變化」的法定解僱條件。到2026年5月為止,來自中國多家法院的訊號已經相當一致:以AI為由進行裁員,在現行勞動法下屬於違法
。
北京對大型科技企業的立場同樣毫不含糊。分析人士指出,中央政府正在向科技巨頭們傳達一個明確訊息:大規模以AI為由裁減人力,將面臨政治與法律的雙重阻力。把劉強東的承諾放回這個脈絡裡看,與其說這是一位企業家純粹自發的良心宣言,不如說更像是一位執行長在監管現實全面到來之前,率先表態以掌握主動權。
「涅槃項目」和超過80座機器人訓練基地是真的,這套再培訓體系的規模,遠比多數企業提出的「再技能化」承諾更為具體。但核心問題在於規模:京東能否用比機器人取代工作更快的速度,把物流工人重新訓練成機器人技師?到目前為止,證據的天秤明顯傾向機器那一端。
這項「不裁員」承諾的適用範圍,明確限定在「被機器取代的一線員工」——快遞員、分揀員、倉庫人員。它並不妨礙京東透過自然離職、提早退休、內部轉崗,或是劉強東自己所說的績效淘汰機制,來重新塑造人力結構
。在一個五年內採購300萬台機器人的計劃框架下,這些較為柔性的精簡路徑完全可能在沒有宣布任何一次「AI裁員」的情況下實現。
劉強東押注的是,再培訓能把物流工人轉化為機器人技術人員的速度,追得上機器部署的腳步。但現實是,全球第一座全無人配送站已排定啟用時程,而「涅槃項目」還在擴大規模的路上。這兩條時間線正迎面駛向彼此,京東的勞動力究竟會成功轉型,還是逐步萎縮,將會是AI時代最受關注的勞工故事之一。
Comments
0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