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印度公司興亡：當逐利生意攞到統治權

對倫敦股東嚟講，東印度公司代表股息；對孟加拉農民嚟講，佢代表催稅；對印度士兵嚟講，佢係出糧嘅僱主。呢間公司由一次高風險貿易投資起家，最後竟然有自己嘅軍隊、法院，同埋管治數以百萬計人口嘅權力。12

佢留下最不安嘅問題，唔單止係「貪婪有幾可怕」，而係：當一間以盈利為目標嘅公司，攞到政府先至應該有嘅權力，會發生咩事？

1600年12月31日，英女皇伊利沙伯一世向一批倫敦商人發出皇家特許狀，畀佢哋壟斷好望角以東廣大地區嘅英格蘭貿易權。呢個組織後來就叫英國東印度公司（East India Company）。3 起初，佢想搶嘅係香料貿易，而唔係土地。投資者夾錢資助遠洋航程，賺蝕共同承擔；但葡萄牙同荷蘭勢力早已活躍於亞洲海域，英國人只係後來者。12

公司1608年抵達印度西岸蘇拉特港時，能否立足，取決於印度方面批准。其後，英王使節托馬斯・羅（Thomas Roe）到莫臥兒皇帝賈漢吉爾（Jahangir）朝廷交涉，爭取到在蘇拉特設立商館嘅權利。3 當時印度絕唔係等歐洲人「發現」嘅政治真空：莫臥兒帝國強盛，金融網絡成熟，棉紡織品亦極受歡迎。12

後來嘅馬德拉斯、孟買同加爾各答，逐漸成為公司三個主要沿海據點；不過早期商館只係落腳點，絕不代表征服係注定發生。12 1680年代，公司曾經同莫臥兒帝國衝突，結果戰敗，仲要請求寬恕。12

真正令公司坐大嘅，係逐步累積嘅資本、航運網絡，以及英國本土政權提供嘅保護。1657年，公司確立永久聯合股份制度；其後另一間英國競爭公司出現，兩者於1709年合併。12 所以，東印度公司從來唔係一間完全獨立於國家之外嘅「自由企業」——皇家特權，正正係佢發跡嘅根基。

1707年莫臥兒皇帝奧朗則布去世後，帝國中央權威轉弱，各地勢力角力。英、法兩國嘅貿易公司開始介入，提供軍隊並扶持不同地方統治者。8 東印度公司嘅擴張，離唔開印度銀行家、商人和政治盟友；亦離唔開「西帕伊」（sepoys）——主要由歐洲軍官指揮嘅印度士兵。124 公司軍隊靠印度人招募，愈來愈多軍費又來自印度稅收。征服者，其實倚賴被征服者供養。

1756年，孟加拉納瓦卜（nawab，即地方統治者）西拉傑・烏德・道拉（Siraj ud-Daulah）因不滿公司加固防禦工事及擴張特權，攻佔加爾各答。羅伯特・克萊夫（Robert Clive）帶兵反攻，同時策動政變。12 1757年6月23日普拉西戰役（Battle of Plassey），包括米爾・賈法爾（Mir Jafar）在內嘅將領沒有支援納瓦卜，強大金融勢力亦支持推翻原有政權。西拉傑戰敗，米爾・賈法爾成為新納瓦卜。12

普拉西唔只係英軍「以少勝多」嘅傳奇，更係一場由利益承諾推動、而最終由孟加拉人埋單嘅宮廷政變。

1757年為公司打開孟加拉財庫；1764年嘅布克薩爾戰役（Battle of Buxar）則鞏固咗優勢。公司軍隊擊敗包括孟加拉被廢統治者、阿瓦德（Awadh）同莫臥兒皇帝在內嘅聯軍。8 到1765年，皇帝沙阿・阿拉姆二世（Shah Alam II）授予公司「迪瓦尼」（diwani）——即在孟加拉、比哈爾與奧里薩徵收財政收入嘅權利。8

由呢一刻開始，一間商業公司可以用收返嚟嘅稅買出口貨、養士兵、再打更多仗。14 稅收資助征服；征服又承諾帶來更多稅收。商業模式由此變成一部不斷加速嘅帝國機器。

但孟加拉好快付出代價。1769至1770年前後，失雨與農作物短缺引發大饑荒；嚴苛稅收要求和不足救濟令災情惡化。死亡人數以百萬計，坊間常說的1,000萬人估算仍有爭議。12 呢場悲劇唔可以簡化成純粹天災，亦唔能夠將每一宗死亡都歸咎某一個決定；但佢清楚揭示咗一種制度：不停抽取收入，卻無承擔足夠保障人民生計嘅責任。

公司權力亦伸入日常生活。佢嘅代理人以限制性合約向紡織工人生產施壓，又把鹽等生活必需品變成壟斷收入來源。12 公司同時參與印度洋上販運被奴役人口。12 後來，英國工業競爭與帝國貿易安排重創印度紡織業，雖然衰退嘅時間與程度因地區而異。12 公司帳簿記得到貨物與收入，但通常記唔到人命與生計嘅真正代價。

喺英國，公司官員由印度返國後往往一夜暴富，仲買到政治影響力，被人輕蔑地叫做「nabobs」。但私人財富唔等於公司財政穩健。戰爭、債務與金融震盪令公司1772年要向政府求援。12 呢個正係佢最核心嘅矛盾：海外權力巨大，本土卻要靠政府埋單；股東想有回報，國會驚佢倒閉，而印度人喺兩邊都冇相應發言權。

1773年《規管法案》（Regulating Act）加強國會監督；1784年《皮特印度法案》（Pitt’s India Act）成立管制委員會，掌管公司政治事務。12 首任孟加拉總督華倫・黑斯廷斯（Warren Hastings）後來因在印度嘅施政行為遭彈劾，1795年獲判無罪。8 審訊迫使英國社會面對一條問題：征服可唔可以成為濫權嘅藉口？不過，監管並無停止擴張。

公司嘅危機仲蔓延到大西洋彼岸。1773年《茶葉法案》協助公司在英國北美殖民地銷售茶葉，引起民眾反抗壟斷與稅收。波士頓示威者將公司茶葉倒入海港。12 原本想拯救一盤帝國生意，反而加速咗英國失去北美殖民地嘅衝突。

喺印度，擴張從來唔順風順水。邁索爾嘅海德爾・阿里（Haidar Ali）與蒂普・蘇丹（Tipu Sultan）曾強力挑戰公司軍隊；蒂普1799年保衛塞林伽巴丹（Seringapatam）時戰死。4 馬拉地諸勢力經連場戰爭後被擊敗，至1818年告終；旁遮普則在對錫克人嘅戰爭後於1849年被吞併。4 公司亦把戰火帶到緬甸，而1842年由喀布爾撤退嘅慘敗，暴露咗帝國野心嘅代價與極限。4

戰爭並非唯一手段。透過「附屬同盟」（subsidiary alliances），印度統治者被迫維持由英國控制嘅軍隊，並交出外交自主權。8 土地制度方面，1793年孟加拉《永久地租制》（Permanent Settlement）將政府對柴明達爾（zamindars，即地主／稅收中介）嘅稅額固定下來，強化地主權力，卻無保障耕作者。12 其他地方採取面向個別耕作者或村社嘅不同制度；但不變嘅壓力，始終係要收更多稅。

茶葉又將公司帶去中國。為籌銀購買中國茶葉，公司將印度出產嘅鴉片拍賣畀私人商人，再由佢哋偷運到明令禁煙嘅中國。12 鴉片成癮與白銀外流激化衝突。1839年，欽差大臣林則徐在廣州禁煙；英國其後發動戰爭，1842年《南京條約》開放通商口岸並割讓香港。12 呢場係英國國家發動嘅戰爭，但東印度公司生產嘅鴉片，正正係背後商業體系嘅核心。12

然而，公司作為貿易商嘅角色其實已在消失。國會1813年終止佢大部分印度貿易壟斷權，1833年再結束其餘商業職能。12 公司仍然管理英國在印度嘅領土，卻已不再係原本意義上嘅商行。

公司統治改變嘅不止邊界，仲有社會。法院、測量、英語教育、鐵路與電報，都加強咗行政控制範圍。8 改革亦確實存在：1829年，政府禁止「娑提」（sati，寡婦隨亡夫火葬），此舉得到拉姆・莫漢・羅伊（Rammohan Roy）等印度改革者支持。8 不過，改革同種族階級觀念、傳教壓力，以及「印度人不適合自我管治」嘅殖民信念並存。2

總督達爾豪斯（Dalhousie）推行「失權原則」（Doctrine of Lapse），凡公司拒絕承認養子繼承權嘅邦國，便可吞併；章西（Jhansi）正係其中之一。11 1856年，阿瓦德則以「管治不善」為理由被吞併。11 王公失去王位，地主失去影響力，士兵眼見自己家鄉被納入公司版圖。

孟加拉軍隊內，薪酬、晉升與服役條件嘅不滿，加上對宗教干預嘅恐懼，逐漸累積。2 新式步槍彈藥據稱塗上牛脂和豬脂；對印度教徒與穆斯林而言，呢個傳聞都極具冒犯性。2 子彈藥筒只係火花，長年不信任先係火藥。

1857年5月10日，密拉特（Meerut）嘅西帕伊起事，並向德里進軍；末代莫臥兒皇帝巴哈杜爾・沙阿・扎法爾（Bahadur Shah Zafar）成為起義嘅象徵性君主。反抗擴散至印度北部與中部大片地區。1 拉克希米芭伊女王（Rani Lakshmibai）、納納・薩希布（Nana Sahib）及貝古姆・哈茲拉特・瑪哈爾（Begum Hazrat Mahal）等人先後成為領袖，但各自目標並不相同；亦有不少印度人支持英方。11

所以，1857年遠遠唔只係一場「兵變」，但亦唔係一場全體一致嘅民族戰爭。

戰爭迅速變成恐怖與報復。起義者殺害英國平民，包括婦孺；英軍則以處決、摧毀村莊和殘酷報復回應。1 英方靠增援部隊及印度盟友，於1858年前後奪回德里並壓制主要反抗中心。1

公司喺戰場上撐過一劫，卻失去咗統治權。1858年，英國國會將印度管治由公司移交王室。12 公司之後只係以金融空殼形式殘存，到1874年正式解散。12 呢個唔代表印度獲得解放；英國只係移走咗企業中間人，直接繼承咗由公司協助建立嘅帝國。

東印度公司嘅遺產，唔係一句「貪心害人」就講得完。佢關乎畀特權嘅制度、維持擴張嘅同盟，以及被迫支付代價嘅人。一紙特許狀原本承諾貿易，最後帶來帝國；公司消失咗，但佢造成嘅後果，遠遠未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