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波羅熱AI無人機襲擊：人類控制武器的紅線，是否已經被越過？

一宗據報發生於烏克蘭薩波羅熱的俄羅斯無人機襲擊，將一個原本常被抽象討論的問題，拉回到平民傷亡的現實：當武器由軟件自行作出最後瞄準決定，即使最初仍有人類下達指令，這是否還算真正的「人類控制」？

據報，烏克蘭官員、防空指揮官及檢查殘骸的調查人員認為，一架俄羅斯「Molniya」無人機於2026年7月6日飛向一個加油站，並利用機載電腦在沒有無線電連線到人類操作員的情況下，選定最後攻擊點。無人機在加油站附近撞上一幅牆，造成爆炸及碎片飛散，Tetiana Bubynets（19歲）、Oleksiy Svirin（41歲）及Roman Karpiy（48歲）死亡。報道指，系統較可能是鎖定丙烷氣樽，而不是辨認個別人士作為目標。2411

這個分別非常關鍵。按目前公開證據，事件未能證明AI系統已經自行挑選個別人類進行攻擊；但它確實描述了一部機器，在有平民身處的複雜環境中，自行作出最後目標決定，而結果是平民死亡。正因如此，這宗個案對「人類控制」應該有多實質的討論，具有重大意義。

報道中的襲擊，實際上顯示了甚麼？

「AI控制無人機」這個講法，可能會令人以為整個任務由機器從頭到尾自行策劃。按現有報道，情況似乎較為有限：人類操作員先將無人機指向一個特定加油站；飛行進入最後階段後，機載軟件再辨認某件物件或某項基礎設施，調查人員認為最可能是丙烷氣樽。無人機最終未能越過附近建築物，撞牆後爆炸，造成3人死亡。245

調查殘骸時，據報發現Nvidia Jetson Orin電腦模組；相關報道亦指，無人機運作期間沒有一般遙控飛行員所使用的無線電控制訊號。這些細節來自烏克蘭官員、軍事人員及法證檢查人員的說法，而不是一宗已公開、並由獨立國際機構完成的調查。4911

因此，結論必須保留證據上的分寸。「首宗有紀錄個案」是部分專家及報道使用的描述，並非國際法院或國際條約機構已作出的最終裁決。2513

針對人類的道德紅線，是否已經越過？

這場爭論其實涉及兩條不同的紅線：

1. 機器自行選擇並直接攻擊人類。 這是最清晰的「自主反人員瞄準」形式。
2. 機器自行選擇其他目標，但攻擊最終導致人類死亡。 目前報道所描述的薩波羅熱事件，較接近這一類。

第二種情況未必符合最狹義的「自主針對人類瞄準」定義，但它直接挑戰一個過於寬鬆的想法：只要有人按下發射鍵，或者向武器指定一個大概地點，武器就仍然算是受到有效控制。

如果軟件自行選定具決定性的攻擊點，操作員可能無法確切知道武器最後會擊中甚麼、附近是否有平民，亦未必能在當時情況下確保攻擊符合國際人道法要求的區分原則及比例原則。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曾警告，使用某些自主武器的人，可能無法充分理解、預測或解釋武器造成的效果。

薩波羅熱事件所揭示的實際問題正在於此：倫理風險不只會在系統被明確訓練去辨認「人」作為目標時才出現。當一部機器獲准在民用環境中自行作出高後果決定，而攻擊效果又無法可靠預測，風險同樣已經存在。

國際法目前要求甚麼？

自主武器並不代表可以跳出國際人道法的規管範圍。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指出，這類系統仍然屬於武器，必須遵守現有的禁止及限制，包括針對無差別效果的規則。法律責任仍然由國家及軍事指揮官承擔，不會由軟件本身承擔。

未解決的問題是：現有規則，是否足以清楚處理那些可以在沒有進一步人類介入下自行選擇及攻擊目標的武器？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主張，各國應制訂新的具法律約束力規則，明確禁止其運作及效果無法被充分理解、預測或解釋的自主武器。

這不等於所有具備自主功能的武器都必須一律禁止。相關建議採取的是兩層做法：把不可接受的系統列入禁令，同時對其他系統施加嚴格限制。

聯合國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主張的兩類禁令

2026年8月，聯合國秘書長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主席再次促請各國，為自主武器訂立具法律約束力的國際文書。建議框架集中於兩類系統：

• 不可預測的自主武器： 使用者無法充分理解或預計其行動及效果的系統。
• 自主反人員武器： 設計或使用方式是由系統自行選擇及直接攻擊人類的武器。

第二類比薩波羅熱事件目前已知的事實更廣。今次指控涉及的系統，表面上是選定基礎設施，而不是直接將平民選為攻擊對象；平民是在爆炸後死亡。禁止自主反人員武器的條約，會在機器獲准自行作出直接攻擊某個人類的決定之前，先劃下一條清晰界線——即使武器開發者聲稱系統在技術上足夠可靠，也不能取代人類判斷。

對於不屬於全面禁止範圍的自主武器，紅十字國際委員會亦倡議設立嚴格限制，包括可攻擊的目標種類、運作時間及地理範圍、使用環境、人類監督程度，以及人員介入或關閉系統的能力。

為甚麼2026年11月的日內瓦會議如此重要？

《特定常規武器公約》（CCW）第七次審議會議預定於2026年11月在日內瓦舉行。紅十字國際委員會認為，這次會議是各國就自主武器新議定書展開談判的重要機會。

時間點之所以關鍵，是因為聯合國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早在3年前，已經共同呼籲各國對自主武器訂立具體禁令及限制。今次再次發聲，反映各國需要由持續討論，走向正式談判及具約束力的規則。

各國會否啟動談判，將是衡量進展的實際指標。外交聲明可以確認共同憂慮；但一份真正的議定書，還需要界定哪些系統被禁止、哪些使用方式受到限制，以及國家和軍事指揮官需要履行甚麼責任。

軍事AI加速發展，政策卻似乎向相反方向行走

推動限制的聲音，正與軍方加快採用AI的步伐同時出現。美國總統Donald Trump於2026年6月5日簽署的國家安全總統備忘錄NSPM-11，要求美國國家安全體系加快AI在國家安全範疇的開發及應用，並要求更新現有自主武器政策。17

這份指令本身並不等於授權自主致命瞄準，但它反映了問題背後的戰略壓力：各國都希望取得AI帶來的作戰優勢，而軍備管制倡議者則認為，競爭越激烈，共同安全護欄就越迫切，而不是越不重要。

所以，政策上的核心問題不只是「戰爭會否使用AI」，而是各國能否在成本較低、並可由商業市場取得的運算硬件令自主瞄準更容易普及之前，先訂出可執行的界線。報道提及「Molniya」使用的機載硬件，令這個憂慮更具體；不過，現有來源未能獨立證實該系統的完整成本，或其生產規模有多大。615

最穩妥、也最重要的結論

薩波羅熱這宗據報事件，不應被描述成機器已經確定開始自行追殺個別人類的鐵證。按目前公開說法，較合理的描述是：系統自行選定一個可能是基礎設施的目標，攻擊出錯後造成3名平民死亡。24

但較狹義的描述，並不代表事件在法律或道德上可以當作普通軍事事故。它說明，「人類在指揮鏈某個位置出現過」根本不足以證明武器受到有意義的控制。如果武器自行選擇具決定性的攻擊點，而在平民環境中的效果又無法可靠預測，人類在整個過程中的角色可能已經遠得不足以履行真正的判斷責任。

這正是事件令聯合國及紅十字國際委員會「兩層規管」方案更迫切的原因，而不是替方案作出最終裁決：禁止不可預測的系統，以及禁止設計成直接攻擊人類的自主武器；至於其他自主武器，則施加嚴格而可執行的限制。下一個重大問題，是各國會否在2026年11月CCW審議會議上，將這項原則化成具法律約束力的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