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宗在烏克蘭扎波羅熱發生的俄羅斯無人機襲擊，據報可能跨過了一條重要的技術界線。涉事無人機不只是利用人工智能（AI）保持飛行穩定、跟隨航線，或者鎖定由人類預先指定的目標；烏克蘭官員、法證人員及《紐約時報》的報道指，機上的系統似乎能夠自行辨認及選擇攻擊對象。7 月 6 日，無人機撞向一個加油站附近的圍牆後爆炸，造成 19 歲的 Tetiana Bubynets 及另外兩名平民死亡。13

較審慎的說法是：這宗事件被報道為俄烏戰爭中首宗有文件記錄、由完全自主 AI 瞄準系統造成平民死亡的個案；但這不代表它必然是全球歷來第一宗自主武器被使用的事件。13

扎波羅熱當日發生甚麼事？

這架外形似小型模型飛機的無人機，據報原本被引導飛向一個加油站。接近現場後，機上的 AI 系統似乎會在環境中搜尋及選擇目標，很可能是丙烷氣樽，而不是等待人類操作員發出最後攻擊指令。無人機其後撞上圍牆並爆炸，造成 Tetiana Bubynets 及另外兩名平民死亡。146

事件中最值得注意的，正正是系統的失誤。自主運作並不等於具備可靠、接近人類的判斷能力。系統可能認錯物件、誤判距離，或者在地面情況已經改變後仍繼續執行攻擊。在城市環境中，這類錯誤可能令一個原本由軍方作出的瞄準決定，在沒有人及時覆核或介入的情況下，直接演變成平民傷亡。16

機上的 AI：甚麼是「邊緣運算」？

烏克蘭調查人員據報從殘骸中找到 Nvidia Jetson Orin 模組。Nvidia 將 Jetson 系列描述為民用、消費級運算平台，可用於機械人及機器視覺等應用。調查人員亦表示，涉事無人機沒有外置通訊天線；法證分析則顯示，機內有攝影機、儲存的地形影像，以及曾接受訓練、可辨認丙烷氣樽等目標類別的軟件。281011

這屬於邊緣運算的一種應用：系統直接在裝置本身處理數據，而不是把影像傳送給遙距操作員，或依賴雲端服務。對無人機而言，這表示它可以利用機上的攝影機及電腦，即時分析環境、導航，並在接近目標時自行作出瞄準決定。

在電子戰環境下，這個分別尤其重要。遙控無人機依賴通訊鏈接；一旦訊號或影像被干擾，效能可能大幅下降。具備自主或半自主能力的飛行器，則可能在通訊中斷後仍繼續執行部分任務。戰事相關報道顯示，俄羅斯及烏克蘭都在把 AI 用於導航、物件辨認、制導及目標追蹤，但究竟有多少系統已達到完全自主部署的程度，仍難以獨立核實。

它與以往的 AI 輔助無人機襲擊有何不同？

不是每一架使用 AI 的無人機都屬於自主武器。「自主」可以涵蓋多種不同功能：

• 飛行輔助： 穩定機身或避開障礙物；
• 導航： 跟隨預先編程的路線，或在衛星導航受干擾時利用視覺資訊飛行；
• 目標追蹤： 持續鎖定由人類選定的物件；
• 末段制導： 在人類已辨認及批准目標後，自動飛向該目標；
• 目標選擇： 在沒有進一步人為介入下，自行搜尋、辨認、選擇及攻擊物件。

最後一類的影響最為重大。紅十字國際委員會（ICRC）將武器關鍵功能的自主性，界定為可以在沒有人類介入下選擇及攻擊目標。

這就是扎波羅熱事件受到關注的原因。據報，系統把「殺傷鏈」——由發現目標、辨認目標到施加武力的一連串步驟——其中一個關鍵部分，由人類操作員交給軟件處理。以往的遙控 FPV 無人機，以及不少巡飛彈任務，雖然也可以使用自動化功能，但通常仍要由人類指定目標，或批准最後攻擊。46

Nvidia 的回應代表甚麼，又不代表甚麼？

據報 Nvidia 表示，Jetson Orin 是民用、消費級產品，銷售對象包括學生、開發者及初創企業，並非由 Nvidia 在俄羅斯直接出售。公司亦承認，相關產品可以透過轉售市場流通，而產品在轉售後的去向難以追蹤。21819

因此，在俄羅斯無人機內發現 Nvidia 模組，單憑這一點並不能證明 Nvidia 明知而向俄羅斯軍方供貨，或違反制裁。現有報道亦未能確認硬件的採購途徑，或者證明是哪一方把它轉移到武器系統內。不過，事件確實暴露更廣泛的供應鏈問題：原本為民用機械人及機器視覺而製造的雙用途運算設備，可能被轉售、轉移，最後整合到武器之中。

這造成一個棘手的執法缺口。出口限制或會禁止直接向受制裁目的地出售產品，但二手市場、中間人及全球電子產品供應鏈，令監管部門更難確定一件零件最終去向。因此，個案提出了制裁合規及供應鏈監控方面的問題，但並沒有證明企業具有違法意圖，或已構成法律責任。

法律與倫理上的關鍵問題

人工智能不會創造一個可以不受戰爭規則約束的獨立法律類別。國際人道法同樣適用於具備自主功能的武器。核心要求包括區分軍事目標與平民及民用物件、評估攻擊是否符合比例原則，以及在攻擊時採取可行的預防措施。

但問責問題會變得更加複雜。如果由演算法選擇目標，責任並不會因此轉移到軟件身上。調查人員仍須釐清：誰設計、測試、批准、編程、部署及監督系統；當時有甚麼交戰規則及安全保障；以及相關人員掌握了甚麼資料。

實際問題不只是任務過程中「某處有沒有人」。關鍵在於，人類是否對使用致命武力保有具實質意義的控制，包括：充分了解目標及現場情況、為系統設定清晰限制，以及在可行情況下介入、暫停或取消攻擊。

軍備管制需要處理甚麼？

這宗事件進一步加強了要求保留人類對致命武力作出實質控制的聲音。按現有法律及政策建議，實際保障措施可以包括：

• 清楚限制自主系統可攻擊的目標類別、地理範圍及操作環境；
• 在部署前進行嚴格的武器審查；
• 測試系統面對欺騙、錯誤辨認及複雜城市背景時的表現；
• 設置可靠的中止、暫停及故障安全功能；
• 保存可供審計的任務及系統紀錄；
• 在設計、採購、部署及使用的每個階段訂明人類責任；以及
• 進行襲擊後調查，重建系統當時偵測到甚麼，以及為何採取行動。

歐洲多國一直重申，國際人道法全面適用於自主系統，而人類必須保留作出致命武力相關法律判斷的能力。 更廣泛的國際討論，則包括禁止那些無法遵守人道法的系統，並以可執行的人類控制及問責要求，規管其他自主武器。

為甚麼影響不止於烏克蘭？

事件最重要的啟示，可能是為武器加入自主能力所需的硬件門檻並不高。一個小型機身、一部攝影機、一台機上的電腦、一套軟件模型，再加上爆炸裝置，已可能把關鍵的瞄準決定，由遙距人類操作員轉移到在現場自行運算的機器上。Jetson Orin 原本是民用產品，令問題更值得關注：相關能力未必需要專門製造的軍用超級電腦。28

隨着俄羅斯及烏克蘭繼續發展 AI 無人機，自主功能可能在通訊不穩定、操作員容易受威脅的戰場上變得更普遍。這些技術或可提升無人機抵抗干擾的能力，減少持續人工操控的需要；但同時亦可能壓縮決策時間、放大軟件錯誤的後果，並令在人口密集的城市環境中保護平民更加困難。

所以，核心問題不是這架無人機是否以人類方式「懂得思考」，而是相對容易取得的邊緣 AI 運算系統，是否已足以讓一件武器在沒有人作最後決定的情況下，自行辨認及攻擊目標。如果報道及法證結果準確，扎波羅熱襲擊就是一個警號：AI 輔助與自主致命行動之間的界線，正由概念變成戰場上的現實，而法律、技術及供應鏈保障仍然未能追上這個轉變。

一宗在烏克蘭扎波羅熱發生的俄羅斯無人機襲擊，據報可能跨過了一條重要的技術界線。涉事無人機不只是利用人工智能（AI）保持飛行穩定、跟隨航線，或者鎖定由人類預先指定的目標；烏克蘭官員、法證人員及《紐約時報》的報道指，機上的系統似乎能夠自行辨認及選擇攻擊對象。7 月 6 日，無人機撞向一個加油站附近的圍牆後爆炸，造成 19 歲的 Tetiana Bubynets 及另外兩名平民死亡。13

較審慎的說法是：這宗事件被報道為俄烏戰爭中首宗有文件記錄、由完全自主 AI 瞄準系統造成平民死亡的個案；但這不代表它必然是全球歷來第一宗自主武器被使用的事件。13

扎波羅熱當日發生甚麼事？

這架外形似小型模型飛機的無人機，據報原本被引導飛向一個加油站。接近現場後，機上的 AI 系統似乎會在環境中搜尋及選擇目標，很可能是丙烷氣樽，而不是等待人類操作員發出最後攻擊指令。無人機其後撞上圍牆並爆炸，造成 Tetiana Bubynets 及另外兩名平民死亡。146

事件中最值得注意的，正正是系統的失誤。自主運作並不等於具備可靠、接近人類的判斷能力。系統可能認錯物件、誤判距離，或者在地面情況已經改變後仍繼續執行攻擊。在城市環境中，這類錯誤可能令一個原本由軍方作出的瞄準決定，在沒有人及時覆核或介入的情況下，直接演變成平民傷亡。16

機上的 AI：甚麼是「邊緣運算」？

烏克蘭調查人員據報從殘骸中找到 Nvidia Jetson Orin 模組。Nvidia 將 Jetson 系列描述為民用、消費級運算平台，可用於機械人及機器視覺等應用。調查人員亦表示，涉事無人機沒有外置通訊天線；法證分析則顯示，機內有攝影機、儲存的地形影像，以及曾接受訓練、可辨認丙烷氣樽等目標類別的軟件。281011

這屬於邊緣運算的一種應用：系統直接在裝置本身處理數據，而不是把影像傳送給遙距操作員，或依賴雲端服務。對無人機而言，這表示它可以利用機上的攝影機及電腦，即時分析環境、導航，並在接近目標時自行作出瞄準決定。

在電子戰環境下，這個分別尤其重要。遙控無人機依賴通訊鏈接；一旦訊號或影像被干擾，效能可能大幅下降。具備自主或半自主能力的飛行器，則可能在通訊中斷後仍繼續執行部分任務。戰事相關報道顯示，俄羅斯及烏克蘭都在把 AI 用於導航、物件辨認、制導及目標追蹤，但究竟有多少系統已達到完全自主部署的程度，仍難以獨立核實。

它與以往的 AI 輔助無人機襲擊有何不同？

不是每一架使用 AI 的無人機都屬於自主武器。「自主」可以涵蓋多種不同功能：

• 飛行輔助： 穩定機身或避開障礙物；
• 導航： 跟隨預先編程的路線，或在衛星導航受干擾時利用視覺資訊飛行；
• 目標追蹤： 持續鎖定由人類選定的物件；
• 末段制導： 在人類已辨認及批准目標後，自動飛向該目標；
• 目標選擇： 在沒有進一步人為介入下，自行搜尋、辨認、選擇及攻擊物件。

最後一類的影響最為重大。紅十字國際委員會（ICRC）將武器關鍵功能的自主性，界定為可以在沒有人類介入下選擇及攻擊目標。

這就是扎波羅熱事件受到關注的原因。據報，系統把「殺傷鏈」——由發現目標、辨認目標到施加武力的一連串步驟——其中一個關鍵部分，由人類操作員交給軟件處理。以往的遙控 FPV 無人機，以及不少巡飛彈任務，雖然也可以使用自動化功能，但通常仍要由人類指定目標，或批准最後攻擊。46

Nvidia 的回應代表甚麼，又不代表甚麼？

據報 Nvidia 表示，Jetson Orin 是民用、消費級產品，銷售對象包括學生、開發者及初創企業，並非由 Nvidia 在俄羅斯直接出售。公司亦承認，相關產品可以透過轉售市場流通，而產品在轉售後的去向難以追蹤。21819

因此，在俄羅斯無人機內發現 Nvidia 模組，單憑這一點並不能證明 Nvidia 明知而向俄羅斯軍方供貨，或違反制裁。現有報道亦未能確認硬件的採購途徑，或者證明是哪一方把它轉移到武器系統內。不過，事件確實暴露更廣泛的供應鏈問題：原本為民用機械人及機器視覺而製造的雙用途運算設備，可能被轉售、轉移，最後整合到武器之中。

這造成一個棘手的執法缺口。出口限制或會禁止直接向受制裁目的地出售產品，但二手市場、中間人及全球電子產品供應鏈，令監管部門更難確定一件零件最終去向。因此，個案提出了制裁合規及供應鏈監控方面的問題，但並沒有證明企業具有違法意圖，或已構成法律責任。

法律與倫理上的關鍵問題

人工智能不會創造一個可以不受戰爭規則約束的獨立法律類別。國際人道法同樣適用於具備自主功能的武器。核心要求包括區分軍事目標與平民及民用物件、評估攻擊是否符合比例原則，以及在攻擊時採取可行的預防措施。

但問責問題會變得更加複雜。如果由演算法選擇目標，責任並不會因此轉移到軟件身上。調查人員仍須釐清：誰設計、測試、批准、編程、部署及監督系統；當時有甚麼交戰規則及安全保障；以及相關人員掌握了甚麼資料。

實際問題不只是任務過程中「某處有沒有人」。關鍵在於，人類是否對使用致命武力保有具實質意義的控制，包括：充分了解目標及現場情況、為系統設定清晰限制，以及在可行情況下介入、暫停或取消攻擊。

軍備管制需要處理甚麼？

這宗事件進一步加強了要求保留人類對致命武力作出實質控制的聲音。按現有法律及政策建議，實際保障措施可以包括：

• 清楚限制自主系統可攻擊的目標類別、地理範圍及操作環境；
• 在部署前進行嚴格的武器審查；
• 測試系統面對欺騙、錯誤辨認及複雜城市背景時的表現；
• 設置可靠的中止、暫停及故障安全功能；
• 保存可供審計的任務及系統紀錄；
• 在設計、採購、部署及使用的每個階段訂明人類責任；以及
• 進行襲擊後調查，重建系統當時偵測到甚麼，以及為何採取行動。

歐洲多國一直重申，國際人道法全面適用於自主系統，而人類必須保留作出致命武力相關法律判斷的能力。 更廣泛的國際討論，則包括禁止那些無法遵守人道法的系統，並以可執行的人類控制及問責要求，規管其他自主武器。

為甚麼影響不止於烏克蘭？

事件最重要的啟示，可能是為武器加入自主能力所需的硬件門檻並不高。一個小型機身、一部攝影機、一台機上的電腦、一套軟件模型，再加上爆炸裝置，已可能把關鍵的瞄準決定，由遙距人類操作員轉移到在現場自行運算的機器上。Jetson Orin 原本是民用產品，令問題更值得關注：相關能力未必需要專門製造的軍用超級電腦。28

隨着俄羅斯及烏克蘭繼續發展 AI 無人機，自主功能可能在通訊不穩定、操作員容易受威脅的戰場上變得更普遍。這些技術或可提升無人機抵抗干擾的能力，減少持續人工操控的需要；但同時亦可能壓縮決策時間、放大軟件錯誤的後果，並令在人口密集的城市環境中保護平民更加困難。

所以，核心問題不是這架無人機是否以人類方式「懂得思考」，而是相對容易取得的邊緣 AI 運算系統，是否已足以讓一件武器在沒有人作最後決定的情況下，自行辨認及攻擊目標。如果報道及法證結果準確，扎波羅熱襲擊就是一個警號：AI 輔助與自主致命行動之間的界線，正由概念變成戰場上的現實，而法律、技術及供應鏈保障仍然未能追上這個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