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地位逐步鬆動，真正風險或是「接班人」未準備好前信心突變

美元正在面對數十年來最持續的儲備份額挑戰，但目前證據並不足以證明美元即將崩潰。更值得關注的風險，是央行開始把資產分散到多種貨幣和投資工具，卻未有任何單一替代者具備美元同等的流動性、開放程度，以及充足的安全資產供應。

這正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經濟學家、貨幣史學者巴里・艾肯格林（Barry Eichengreen）所擔心的地方。他表示，自己如今更擔心美元會在替代方案尚未準備好前，突然失去市場信心。

美元儲備份額的長期跌勢確實存在

最清晰的指標，是美元在各國官方外匯儲備中的比例逐步下降。美國聯儲局資料顯示，2024年美元約佔全球已披露官方外匯儲備58%，而在千禧年初則超過70%。

不過，最新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 COFER 數據提醒大家，這個趨勢並不是每季都直線向下。美元份額由2025年第四季的56.42%，回升至2026年第一季的57.13%；歐元則由20.38%跌至20.03%，人民幣由1.95%微升至1.99%。2

換句話說，長期方向是儲備配置逐步分散，但季度數據會上落。匯率變動本身，也可以改變以美元計算的儲備份額，即使央行沒有大幅調整資產配置。IMF曾特別指出，估值效應可能對這類比較造成重大影響。812

這還不是歐元或人民幣「接管」美元

美元份額下降，不等於另一種貨幣已經接手其地位。歐元仍然是官方儲備中的第二大貨幣，但距離美元甚遠；人民幣份額則仍低於2%。2

IMF 的 COFER 統計涵蓋美元、歐元、人民幣、日圓、英鎊、澳元、加元、瑞士法郎及其他貨幣。9 這種分類更像反映一個日益分散的儲備體系：儲備管理者把風險分攤到一籃子較小的替代貨幣，而不是揀選一個明確的「美元接班人」。

儲備貨幣的要求，亦不只是方便貿易報價。它通常要有深厚而流動性高的金融市場、可靠的制度、廣泛的兌換能力，以及足夠多、可供國際投資者大額持有的安全資產。現有數據顯示的是分散化，而不是一個具備美元全球覆蓋能力的替代者已經出現。

艾肯格林擔心的，是速度而不只是方向

艾肯格林的說法，比「美元終有一天失去主導地位」更具體。他擔心的是出現斷層：市場信心可能突然轉弱，但其他貨幣仍未具備足夠能力，讓轉移過程平穩完成。

Kitco 報道一段訪問時引述艾肯格林表示，他已經「更加擔心」美元信心會在替代方案有時間接棒前突然消失。他認為自己的憂慮轉變始於2025年4月2日，即特朗普政府公布關稅計劃之時。

這個日期屬於專家的判斷，並不等於已證明關稅宣布直接導致央行大舉撤出美元。不過，它點出了問題核心：儲備貨幣地位部分建基於市場對政策可預測性、法治、央行獨立性及美國國債市場運作的信任。若政治決策令這些基礎看來不再穩固，即使美元原有的網絡效應仍然存在，也可能影響持有意欲。

區域去美元化是真，但全球意義有限

獨聯體國家近年愈來愈積極推動以本國貨幣結算。俄羅斯總統普京在2025年10月表示，獨聯體國家之間的相互結算已「幾乎全部」使用本國貨幣。18 獨聯體執行委員會其後表示，2024至2025年區內使用本國貨幣結算的比例達96%。

這些數字反映區域內減少依賴西方貨幣的努力，但不應直接視為全球儲備貨幣格局已經改變的獨立證據。區域貿易集團內使用本國貨幣結算，並不會自動創造出全球都能使用的儲備資產，也未能複製美元主導的國際金融基礎設施。

甚麼情況會令漸進分散變成信心衝擊？

真正的警號，不會只是某一季美元儲備份額下跌，而是制度信心惡化與替代方案不足同時出現。

若儲備管理者認為以下情況出現，突然衝擊可能更具破壞性：

• 美國政策變得難以預測；
• 聯儲局的獨立性受到質疑；
• 美國國債市場的可靠性或流動性下降；或
• 持有美元資產涉及的政治及制裁風險大幅上升。

即使如此，分散配置也不一定代表資金會全面轉入歐元、人民幣或黃金。較可能的短期結果，是持有更廣泛的貨幣及資產組合。這可以逐步降低對美元的依賴，但亦可能令全球金融體系更加碎片化。

為甚麼2026年傑克遜霍爾會議值得留意？

聯儲局主席凱文・沃殊（Kevin Warsh）首次在傑克遜霍爾經濟政策研討會發表主題演講，安排於2026年8月28日舉行；整個研討會由8月27日至29日舉行，官方主題為「金融創新：對支付及政策的影響」。

這次會議受到關注，是因為支付科技、穩定幣、代幣化、跨境結算，以及央行數碼貨幣的政策選擇，都可能影響美元能否繼續成為首選的計價及結算貨幣。不過，一次演講本身不可能決定美元的儲備貨幣地位；貨幣政策的可信度、開放的資本市場、流動性充足的安全資產，以及制度信任，才是更根本的因素。

結論：美元未失王座，但安全網未必同樣穩固

現有證據指向的是美元儲備地位逐步削弱，而不是即將崩潰。美元份額已由2000年前後超過70%，降至2026年第一季的57.13%，但仍然遠遠領先歐元及人民幣。2

因此，艾肯格林警告最有力的部分，是一項尾部風險判斷：美元可能在任何替代方案具備接班能力之前，先遭遇突然的信心衝擊。世界或許正走向更分散的貨幣體系，但「分散化」並不等於已經有一個準備就緒的接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