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哈梅內伊在2月28日的美以聯合空襲中被殺後,伊朗政權並沒有因為最高領導人突然消失而瓦解。半年過去,伊朗反而逐漸由一個由單一最高領導人主導的體制,變成由安全部門牽頭的戰時國家:新任最高領導人莫吉塔巴・哈梅內伊提供宗教及家族式延續,而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和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SNSC)則在戰爭、內部安全和外交上掌握更大實權。46
這並不代表接班已經塵埃落定。現時更像是一場未完的權力角力:一邊是需要解除制裁、恢復收入及減輕民生壓力的文官;另一邊是因戰爭而擴大權力、並視妥協為高風險的安全機器。
革命衛隊成為更重要的權力中心
莫吉塔巴・哈梅內伊接任最高領導人,令伊朗政治重新出現一個正式的權力頂端。然而,這個頂端未必再像阿里・哈梅內伊時代一樣,由一人完全主導。由前國防部長 Ahmad Vahidi 出任革命衛隊總司令,加上多名強硬派人士進入軍事及安全系統的關鍵位置,反映真正限制政策選擇的,已不再主要是民選總統,而是掌握武力和情報的機構。456
革命衛隊本身不只是伊朗的軍事組織,亦是政權最重要的安全及政治力量之一。隨着戰事延長,其在導彈、海軍、港口安全及霍爾木茲海峽航運方面的作用更加突出。換句話說,革命衛隊不單影響「要不要打」,亦影響「能否談」以及「用甚麼條件去談」。
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掌握戰爭與外交之間的接口
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原本就是協調國防、外交和國家安全政策的重要機構,但在戰時,其角色進一步擴大。委員會公開提出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條件,將軍事壓力、制裁舒緩、港口封鎖及外交談判綁在一起,正好顯示它已成為政權處理外部危機的核心平台。456
這種安排亦令總統的外交空間收窄。佩澤希斯基安可以控制經濟、重建及外交等政府部門,但軍事和國家安全的最終決定權並不在總統手上。即使文官陣營主張談判,能否落實,仍要獲得最高領導人、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革命衛隊及強硬派的共同接受。
佩澤希斯基安:以「革命傳統」包裝談判
佩澤希斯基安曾引用阿里・哈梅內伊據稱對與華盛頓外交接觸持較開放態度,這個說法在政治上相當關鍵。它的目的,是把談判描述成符合革命傳統、能夠維護國家利益的選擇,而不是向美國投降。4
但說法能否變成協議,仍是另一回事。佩澤希斯基安7月底與莫吉塔巴・哈梅內伊會面,討論軍事事務及經濟,包括資源調配、外匯和能源使用,顯示總統要推動任何重大外交方向,都必須先取得新最高領導人的支持。
莫吉塔巴的接班為伊朗體制恢復了名義上的仲裁者,但各安全機構在戰爭中已經形成自己的利益和影響力。因此,最高領導人更像要在不同權力集團之間維持平衡,而不是單靠個人意志發號施令。
經濟困局令談判變得必要,也令強硬派要求更高代價
議長加利巴夫對經濟困難的警告,揭示文官領導層面對的核心矛盾:戰爭、制裁、航運受限和資產被凍結所造成的代價,不可能無止境地轉嫁給民眾。分析指伊朗貨幣急跌、失業率高企,基本物資供應亦受壓,經濟惡化更可能轉化成內部安全風險。
美國6月曾給予伊朗為期60日的制裁豁免,讓德黑蘭有限度出售石油及收取相關款項;但這項臨時安排很快失去動力,美國其後在7月再推出涉及伊朗的新制裁。1215
對文官而言,經濟壓力是盡快結束戰爭、爭取制裁舒緩的理由;對強硬派而言,經濟壓力則是要求美國先作出更大讓步的理由。他們反對在華盛頓沒有重大承諾前讓步,認為先解除制裁或重開海峽,會削弱伊朗的談判籌碼。
60日期限屆滿,霍爾木茲海峽成為主戰場
美伊6月達成的臨時諒解,原定給予雙方60日時間,談判一項更全面的終局協議;期限在8月屆滿時,並沒有換來永久和平協議,也沒有獲得延長。雙方更互相指責對方違反或沒有履行臨時安排。25
德黑蘭表示,在華盛頓解除港口封鎖、石油制裁、資產凍結及軍事威脅前,霍爾木茲海峽不會完全恢復航運。美國總統特朗普則表示,美伊沒有正在進行、亦沒有安排中的談判;華盛頓同時聲稱海峽仍然開放,與伊朗的說法互相矛盾。14
霍爾木茲海峽是連接波斯灣與阿拉伯海的主要航道,對能源運輸至關重要。對伊朗來說,限制航運能夠把軍事能力轉化成外交壓力;對美國及其他國家來說,這亦使海峽安全成為不能迴避的核心問題。結果是,海峽問題逐漸取代更廣泛的政治安排,成為談判的主戰場。
伊朗軍事策略由承受打擊轉向主動施壓
戰爭初期,伊朗主要是承受美以空襲及作出報復;到後來,德黑蘭開始利用海上干擾,以及威脅採取更「進攻性」的軍事姿態,作為討價還價的工具。一名伊朗高級官員向路透社表示,如果臨時協議未能落實,伊朗可能在霍爾木茲海峽及更廣泛地區升級行動。17
油輪遇襲事件重現後,美國亦加推制裁,針對一名被指為莫吉塔巴・哈梅內伊提供資金支持的金融人士,以及其他個人和實體。這些事態令革命衛隊的海軍和導彈能力具有不成比例的戰略分量:它們既可用於軍事威懾,也可用來影響油運、制裁及談判節奏。
戰爭愈長,安全部門愈強;但經濟代價亦愈大
哈梅內伊遇刺半年後,伊朗最突出的變化不是權力由一人平穩交到另一人手上,而是權力重心向革命衛隊及其他安全機構傾斜。莫吉塔巴・哈梅內伊提供正式領導和意識形態上的延續;革命衛隊及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則更大程度決定戰爭、海峽和談判的實際界線。46
這個局面包含一個難以化解的矛盾。持續戰爭能夠壯大安全部門,為非常手段及更嚴格控制提供正當性,亦讓強硬派把妥協描繪成投降;但同一場戰爭又令經濟受損,迫使佩澤希斯基安、加利巴夫等文官尋求制裁舒緩和長期解決方案。
因此,短期內最可能出現的未必是清晰的和平或全面升級,而是一種由安全機構管理的僵局:伊朗以霍爾木茲海峽施壓,美國以封鎖和制裁還擊,文官與安全部門則繼續爭奪「何時談、談甚麼,以及由誰代表伊朗談判」的決定權。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