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對亞美尼亞施壓反見反效果：葉里溫加快靠向歐盟

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將亞美尼亞愈來愈親近西方，包裝成一道「二揀一」的制度選擇，而不是葉里溫可以長期採取的外交平衡策略。他在4月表示，歐盟與歐亞經濟聯盟（EAEU）建基於不同的「操作系統」；如果亞美尼亞繼續深化歐洲一體化，最終便要作出選擇。 到8月，克里姆林宮再次重申這個訊息，指亞美尼亞領導層正人為地把國家放在歐洲與EAEU之間的十字路口。

這種施壓原意是要保住俄羅斯在亞美尼亞的地位。不過，2026年的發展顯示，莫斯科仍可令亞美尼亞付出經濟代價，卻未必再能決定葉里溫的戰略方向。對亞美尼亞貨品實施限制，確實打擊貿易，但同時亦令亞美尼亞更積極尋找其他市場、資金來源和運輸路線。

莫斯科把經濟槓桿變成政治考驗

俄羅斯在5月及6月陸續推出及擴大措施，限制亞美尼亞白蘭地、葡萄酒、礦泉水及農產品進口，亦為部分經俄羅斯境內轉運的亞美尼亞貨品設置障礙。 這些措施正值亞美尼亞推動與歐盟建立更緊密關係之際，亦與莫斯科更廣泛的政治施壓同步，包括要求亞美尼亞就加入歐盟，還是繼續留在EAEU，舉行全民公投。

經濟影響相當明顯，但不同數據反映的範圍並不一樣。俄羅斯副總理阿列克謝・奧韋爾丘克表示，俄亞貿易額較2025年約跌三分之二，而且跌勢仍會持續。 亞美尼亞公布的1月至6月數據則顯示，雙邊貿易額由2025年同期的33.26億美元，跌至26.3億美元，按年下跌20.9%。

兩組數字未必互相矛盾：前者是對2026年較廣泛的估算，後者只涵蓋上半年。合併來看，較合理的結論是俄亞貿易急劇惡化，而不是以單一數字概括全年最終跌幅。

對莫斯科而言，限制進口證明俄羅斯仍有能力懲罰亞美尼亞出口商；對葉里溫而言，措施卻同時暴露出依賴單一主導市場的風險，亦給予企業更強烈的理由把貿易轉向其他地方。

俄羅斯貿易下滑之際，亞美尼亞對歐盟出口上升

2026年上半年，亞美尼亞對歐盟國家的出口額達到5.16億美元，較2025年同期的2.87億美元增加80%。這個升幅出現在俄羅斯逐步限制亞美尼亞水果、蔬菜、香草、鮮花、礦泉水、酒類、奶類及魚類產品進口之際。

這並不代表歐洲市場可以即時取代俄羅斯。轉移出口需要重新建立物流、符合不同標準、尋找買家及安排融資。但這個轉變至少說明，俄羅斯的限制並非在真空中發生：亞美尼亞仍有另一個主要市場，而歐盟亦正協助它利用這個市場。

歐盟在7月承諾額外提供1,800萬歐元經濟支援，並放寬部分亞美尼亞貨品的出口規則。 歐盟更廣泛的「韌性與增長計劃」總值2.7億歐元，目標是支援改革、投資，以及能源、交通和私營企業等領域的合作。 歐洲委員會亦提出對亞美尼亞產品實施臨時貿易自由化措施，以應對出口受阻的問題。

這造成一個對俄羅斯不利的循環：俄羅斯的施壓愈大，歐盟支援對亞美尼亞的價值便愈高；而歐盟支援愈多，亞美尼亞便愈有能力承受俄羅斯的壓力。

帕希尼揚致電普京：既顯示依賴，也顯示不再照單全收

帕希尼揚在7月致電普京，說明亞美尼亞並未切斷與俄羅斯的經濟關係。他要求俄羅斯總統協助處理影響亞美尼亞出口的限制；與此同時，他表示有關措施違反兩國協議，以及EAEU的法律框架。

這個立場並非簡單的地緣政治決裂。亞美尼亞希望保留進入俄羅斯市場的渠道，但拒絕接受這種經濟渠道必須以政治取向一致為前提。葉里溫引用EAEU規則，是要把爭議界定為違反制度承諾，而不是接受莫斯科所指、即一旦靠近歐洲便可合理限制貿易的說法。

這次求助同時揭示兩件事：

• 俄羅斯對亞美尼亞仍然重要，重要到總理要尋求普京親自介入。
• 但莫斯科的影響力已不再被視為一種毋庸置疑的命令關係。

據報道，這次通話並未即時解決出口爭議，相關限制其後仍然存在。

區域關係正常化，可能削弱俄羅斯的「把關人」角色

亞美尼亞也正放眼歐盟以外，尋找減少孤立的方法。帕希尼揚政府的2026至2031年施政計劃包括與阿塞拜疆及土耳其推動關係正常化。 同時，亞美尼亞及土耳其官員形容雙方對話已發展至足以支持重開邊境的程度，兩國亦已採取措施，為更直接的貿易往來鋪路。

如果亞美尼亞與土耳其的關係進一步開放，將可能帶來替代運輸路線及商業連繫。RANE分析認為，兩國關係回暖可讓亞美尼亞在一定程度上減少依賴俄羅斯，但俄羅斯的施壓亦可能限制這個進程。

重點在於，俄羅斯過去的影響力不只來自亞美尼亞與莫斯科的經濟關係，也來自亞美尼亞有限的區域選項。如果亞美尼亞與土耳其、阿塞拜疆的關係改善，葉里溫便有更大空間分散貿易及交通網絡。這不會消除俄羅斯的槓桿，但會削弱莫斯科作為區內不可或缺中間人的能力。

俄羅斯為何可能不會把亞美尼亞逐出EAEU

莫斯科要求亞美尼亞「作出選擇」，其實也令自己陷入兩難。如果俄羅斯容許亞美尼亞一邊加強與歐盟關係、一邊保留EAEU會籍，便可能顯得莫斯科接受一種它公開宣稱不相容的有限結盟模式。可是，如果俄羅斯把亞美尼亞逐出EAEU，便等於正式確立決裂，並放棄一個仍然可以施加影響的制度渠道。

因此，分析人士認為，全面逐出亞美尼亞的可能性低於雙方繼續在緊張狀態下共存。卡內基的評估是，帕希尼揚勝選後，亞美尼亞逐步靠向歐洲的趨勢會延續，但短期內不太可能與俄羅斯立即決裂，因為雙方仍可從合作中獲益。

這正是俄羅斯可選方案逐步收窄的地方。貿易限制可以打擊亞美尼亞生產商，卻亦會令經濟多元化變得更加迫切；政治威脅可以迫使葉里溫作出回應，卻可能反過來強化國內減少依賴莫斯科的理由。至於逐出EAEU，則會令俄羅斯失去自己正用來施壓的制度框架。

俄羅斯施壓行動的核心矛盾

佩斯科夫的說法，是要把亞美尼亞的選擇變成非黑即白：歐洲，或者EAEU。相反，亞美尼亞一直嘗試保留現有經濟關係，同時靠近歐盟，並開拓更多區域合作渠道。

這種平衡策略未必能夠無限期維持。正如普京所說，歐盟與EAEU的關稅制度在結構上並不相容。 但莫斯科的經濟施壓，可能正在加速亞美尼亞作出更獨立選擇所需的條件。

俄羅斯仍有能力令亞美尼亞付出代價，而亞美尼亞的歐洲路線亦仍然充滿不確定性。根據7月的報道，亞美尼亞尚未正式提交加入歐盟的申請。 因此，形容俄羅斯目前處境的較準確說法，不是「已經無關痛癢」，而是「影響力日漸失效」：莫斯科手上仍有工具，但這些工具的代價愈來愈高、效果愈來愈不穩定，甚至可能把昔日盟友推向俄羅斯想要它拒絕的替代選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