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遭遇「中國衝擊」：德國與歐盟點樣重新思考自由貿易？

中國製造業崛起，令歐洲面對一個同以往唔一樣的「中國衝擊」：中國企業已經唔只係靠低價產品搶市場，而係進一步打入電動車、工業機械、電池、化工、電氣設備等歐洲工業經濟的核心範疇。

歐盟的政策亦因此由過去的「開放市場優先」，逐步轉向 去風險（de-risking）——在公平、互惠的情況下維持貿易往來，但如果補貼、准入限制或供應依賴造成重大風險，就會採取更有針對性的防衛措施。

歐盟對華逆差有幾大？

歐盟官方數據顯示，2025年歐盟從中國進口貨物約5,594億歐元，出口約1,996億歐元，貨物貿易逆差約3,598億歐元。與2024年比較，入口增加6.4%，出口則減少6.5%。

歐洲委員會最新一組數據則將逆差列為3,599億歐元，按年增加2.7%，仍低於2022年約3,973億歐元的歷史高位。 路透社報道採用的另一組計算則指，2025年逆差約3,606億歐元，平均每日接近10億歐元，按年增加15%。

由於不同來源的統計呈現和比較基準並不完全一致，15%的增幅需要審慎看待。不過大方向相當清楚：歐盟向中國買入的貨物遠多於賣到中國，而差距仍然處於歷來高位。

更加值得留意的，唔只係逆差總額，仲有貿易內容。電氣設備、機械及機械零件是歐盟與中國貿易中最大的產品組別之一。 中國出口到歐洲的產品，亦愈來愈多涉及綠色及數碼轉型，例如電動車、鋰離子電池、太陽能設備及其他高科技零部件。

對消費者和使用中國零部件的歐洲企業而言，入口增加可以帶來較低成本。但如果大量獲補貼或價格異常低廉的產品長期湧入，亦可能壓低歐洲企業的利潤，削弱投資新廠和研發的誘因，甚至令支撐本地生產的供應商網絡逐步萎縮。

點解叫「第二次中國衝擊」？

第一次「中國衝擊」主要與低成本製造進入全球供應鏈有關。今次最大分別係，中國企業正沿着價值鏈向上，直接挑戰歐洲原本較有優勢的中高端產業。

中國內需轉弱，但工業產能仍然龐大。分析認為，內需不足加上產能過剩，會令更多中國產品流向海外市場，增加歐洲的價格壓力，同時減少中國對歐洲資本品的需求。

受影響的行業包括：

• 汽車及電動車；
• 工業機械及機床；
• 電氣設備、自動化及控制系統；
• 電池及其他清潔科技；
• 化工；以及
• 其他先進製造業。

對歐洲企業而言，問題唔只係少咗幾張訂單。價格下跌會壓縮企業在電氣化、減碳及新技術方面的回報。如果工廠關閉，歐洲可能同時失去專門供應商、工程技術、研發能力及熟練工人。

所以，歐洲的討論已經由單純關注貿易逆差，轉向更根本的問題：歐洲能否保住工業韌性、戰略產能和經濟安全？

德國點解最容易受傷？

德國是歐洲最明顯的例子。製造業和出口在德國經濟模式中佔比特別高，而汽車、機械、化工及工業設備，正是中國過去的重要客戶市場，也是德國最擅長的領域。

但兩國關係正在變質。中國企業在汽車、機械和化工等行業的能力快速提升，已經唔再只係買家或低成本生產夥伴，而係愈來愈強的競爭者。 德國面對「三面夾擊」：在中國市場失去份額、在第三國市場遇到競爭，甚至在歐洲本土市場都要面對中國產品。

數據已經反映出這個轉變。根據德國貿易與投資署的初步數據，2026年上半年德國對華出口按年下跌超過12%，降至不足370億歐元；中國亦由2021年德國第二大出口市場，跌至2026年上半年的第九位。

Volkswagen等德國車廠尤其難受。中國企業在電動車、電池、軟件及整合供應鏈方面建立了強勢地位，而歐洲車廠仍然要承擔由燃油車轉型的成本。換句話說，中國競爭已經唔只係「平啲」，而係同時涉及技術、產品推出速度和供應鏈整合能力。

不過，德國工業轉弱唔可以全部歸咎於中國。歐洲企業同時面對能源成本高、審批慢、資本市場分散、技術人才不足，以及數碼化進度不平均等問題。中國競爭是放大器，暴露了這些弱點，但並非所有問題的根源。

歐盟已經出咗咩招？

歐盟未有一套一刀切的對華政策，而是逐步組合一套按行業、按產品處理的貿易防衛工具。

電動車：加徵反補貼稅

歐盟在調查中國政府補貼後，對中國製電池電動車加徵反補貼稅。相關稅項是在一般歐盟汽車關稅之上額外收取，目標是抵銷被指存在的補貼優勢，而唔係全面禁止中國電動車入口。到2025年底，部分中國製電動車的額外稅率最高達35.3%。

鋼材：配額加貿易防衛措施

鋼材方面，歐盟採用保障措施，包括關稅配額，亦同時處理反傾銷及反補貼個案。路透社報道指，截至2025年底，歐盟對各貿易夥伴共有172項反傾銷及反補貼措施生效，略多於四分之三涉及中國企業。

這些工具的原意，是將一般競爭性入口，與因傾銷、補貼或突然大量增加而對本地產業造成損害的入口區分開來。但逐項產品調查的制度，往往比工業壓力的變化慢。

醫療設備：用公共採購換取互惠

2025年6月，歐盟委員會首次使用《國際公共採購工具》，限制中國企業及中國原產醫療設備參與歐盟公共採購。適用於合約金額至少500萬歐元的投標，措施為期五年。

這唔係傳統入口關稅，而是以「互惠」為政策理據：歐盟調查認為，歐洲供應商未能在中國公共採購市場獲得相若准入機會，因此限制中國企業參與歐盟相關政府合約。

下一步：更快、更廣泛的權力？

歐洲政策界正討論，現有制度是否太慢、太狹窄，未足以應對結構性的工業挑戰。可能方案包括：當入口突然激增並威脅本地產業時，容許更快推出臨時關稅、配額或保障措施；在公共採購和清潔科技支援中加入更嚴格的歐洲本土內容要求；以及加強審查外國補貼、外國投資和戰略供應鏈。

部分政策制定者亦研究類似美國《301條款》的廣泛調查及反制權力。吸引力在於速度：如果面對的是系統性政策，歐盟或可用一套更廣泛的工具回應，而唔使每一種受影響產品都重新進行漫長調查。

但障礙同樣不少。27個成員國的商業利益並不一致；歐洲企業仍然依賴中國作為市場和供應商；更嚴格限制亦可能引起報復。任何新工具都要符合歐盟法律及國際貿易承諾。

因此，歐盟較可能走的唔係即時全面保護主義，而是「有條件的開放」：在競爭互惠的地方維持市場准入，在補貼、依賴或市場壁壘被判定為重大風險時採取防衛行動。

到底係中國補貼，定係歐洲自己唔夠競爭力？

爭論核心在於：中國出口實力主要來自不公平國家支援，還是真正的工業競爭力？

歐洲政府指出，中國企業可能受惠於優惠融資、土地、能源、稅務待遇、公共採購，以及與國家有關聯的供應鏈。歐洲的憂慮是，這些支援可以維持過剩產能，令產品以歐洲企業難以匹敵的價格出口。

中國方面則認為，中國企業的優勢來自規模、創新、供應商整合及執行速度；歐盟加設限制，是為了保護反應較慢的既有企業，實質上屬於保護主義。

兩種說法可能都有部分道理。補貼確實可以扭曲產能和價格，但歐洲企業亦有自己的結構性成本問題。政策取捨因此十分棘手：

• 做得太少，可能令產能、供應鏈和工業技術永久消失；
• 做得太多，可能推高價格、拖慢綠色轉型，並觸發報復；以及
• 如果只保護而不投資，歐洲或只能保留高成本生產，卻未能恢復長遠競爭力。

較完整的做法，應該是把針對性貿易防衛，與更便宜的清潔能源、更快的審批、更深的資本市場、更強的創新融資，以及對歐洲清潔科技的需求結合起來。

CBAM點解令歐洲再惹上外交爭議？

歐盟《碳邊境調整機制》（CBAM）在2026年1月進入正式階段，涵蓋鋼鐵、鋁、水泥、肥料、氫能及電力等高碳產品。入口商要按貨物內含排放量購買和交回排放證書。

歐盟的理據是防止「碳洩漏」：如果歐洲生產商要支付碳成本，但入口貨品毋須承擔相若成本，企業可能將生產搬到其他地方，或者入口產品取得不公平的價格優勢。CBAM的目標，是令受規管入口貨品承擔較接近歐盟生產商的碳成本。

但金磚國家（BRICS）的理解完全不同。2026年8月在新德里舉行的環境部長會議上，BRICS形容CBAM類措施是「單方面、懲罰性、歧視性及保護主義」政策，並要求發達國家增加氣候適應融資。

爭議唔只係用字問題。即使CBAM在制度上按排放量而非國籍計算，如果出口國的生產較高碳、排放數據不足，或者較難取得減碳融資，實際承受的負擔仍可能較重。對發展中經濟體而言，這就好似富裕國家將自己的氣候規則變成市場准入條件。

歐洲卡在一條艱難中間線

歐洲現時要同時追求四個互相拉扯的目標：保護工業產能、保留開放貿易的好處、維持可信的氣候政策，以及避免與中國、BRICS經濟體和美國陷入更大衝突。

最可持續的方案，應該唔會是完全放任市場，也唔會是無差別加徵關稅。歐洲需要在有證據顯示競爭受到扭曲時採取針對性措施，同時處理自身的能源、審批、投資、生產力及創新問題。

中國出口浪潮已經揭示歐洲過去一套假設的代價。問題已經唔再是歐盟應否保持開放，而是：歐盟能否在保持開放的同時，避免戰略工業能力逐步流失；又能否在保護這些能力之餘，仍然保留足夠競爭和投資，令它們重新變得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