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油庫變成霍爾木茲危機下的市場籌碼，但仍未等於能源獨立

中國近年的石油部署，改變了大型供應衝擊傳導至全球市場的方式。面對中東貨源受阻，北京沒有積極搶購每一船原油，反而減少進口、降低煉油廠開工率、限制部分成品油出口，再配合庫存及其他供應來源應急。這令中國成為一個有分量的**「擺動買家」**：當全球最大原油進口國選擇不入市，部分貨源便可以留給其他買家，油價向上的壓力亦會減少。116

不過，關鍵分別在於：中國是在管理風險，而不是消除風險。中國的緩衝能力相當大，但庫存規模難以精確核實；而在危機初期發揮作用的替代供應，亦越來越受制裁、航運限制及高價影響。

油庫令北京毋須跟市場搶貨

美國能源資料署估計，截至2025年底，中國擁有全球最大的戰略石油庫存。由於中國沒有公布政府、國有石油企業及商業庫存的完整分拆數字，市場常見的10億至14億桶估算，以及約120日進口量，只能視為分析估計，並非官方確認總數。相比之下，美國戰略石油儲備在2025年12月有4.13億桶。3040

這層庫存緩衝，讓中國煉油商及商業營運者在中東供應變得難以取得時，削減採購而不必即時在現貨市場追價。自4月起，中國原油進口平均每日約800萬桶，低於過去五年每日1,150萬桶的平均水平。7月到港量回升至每日841萬桶，但仍遠低於以往常態。61

影響不只在中國境內。全球最大原油買家大幅減少採購，等於釋出部分貨源予其他國家，亦吸收了供應衝擊的一部分。分析人士形容，中國需求減少在整體調整中所佔比例不成比例地高，協助全球油價避免進一步急升。11

但解讀庫存數據時仍要留神。報道顯示，中國在5月及6月消耗庫存，7月則錄得小幅增庫，原因是煉油加工量跌得比進口量更快。這些數字無法確定，究竟有多少原油來自官方戰略儲備，又有多少來自商業油庫。46

供應短缺沒有消失，只是轉嫁到煉油和燃料市場

中國的做法並沒有令原油短缺消失，而是把部分壓力由國際原油市場轉移至本地煉油業、工業活動及燃料貿易。

當原油供應收緊，煉油商削減加工量；同時，北京限制成品油出口，以優先保障內地供應。這令供應予區內客戶的中國汽油、柴油及航空燃油減少。隨着限制逐步放寬，出口開始回升，但7月成品油出口仍較一年前低12.9%。220

外界經常提及汽油出口暴跌93%，但目前較有力的數據並不支持把這個數字當作整體结論；它可能只適用於某段特定時期或某一種產品定義。較清晰的證據是，成品油出口在2月至4月間大約減半，而煉油廠開工率下降，亦削弱了中國向亞洲其他市場供應燃料的能力。482

內地需求同樣轉弱。中石化公布，上半年汽油消費量按年下跌7.9%，柴油下跌12%，化工產品需求下跌9.9%。這些數字顯示，即使減少購買昂貴原油，調整仍然帶來經濟代價。50

電動車和較低石油需求，令衝擊較易承受

相比十年前，中國如今更有條件減少用油。電動車及公共交通降低了部分汽油需求；燃料價格上升亦推動節約及轉用其他能源。分析人士同時觀察到，消費者轉用電動車後，充電需求明顯增加。1554

這種結構性變化很重要：當一個國家能夠在不令整體經濟停擺的情況下減少消耗，石油儲備的價值便更高。中石化董事長表示，受電氣化及清潔能源發展帶動，中國石油需求在2025年「很可能」已經見頂。不過，這是業內高層的判斷，並不代表需求必然會永久下跌。47

現有數據亦有局限。中國沒有公布單一而全面的石油消費指標，分析人士通常以煉油加工量及成品油貿易計算「表觀需求」。如果未經許可的燃料銷售增加，官方數據便可能低估實際用量。53

俄羅斯和伊朗原油有幫助，但都不能完全取代海灣供應

隨着中東供應風險升溫，中國獨立煉油廠增加採購受制裁的俄羅斯原油，即使折扣已經收窄。這為中國提供額外彈性，但俄羅斯原油並不能完全取代海灣供應，並且同樣面對航運、地緣政治及制裁風險。22

伊朗一度是中國煉油商更重要的供應出口。根據路透社引用的Kpler數據，中國在前一年平均每日進口約140萬桶伊朗原油。然而，美國壓力令伊朗向中國買家的報價減少，價格亦上升，令這個供應來源作為危機緩衝的可靠性下降。417

這正是分散供應策略的核心弱點：替代貨源可以提高議價能力，卻不會自動帶來能源獨立。如果制裁收緊，或航道變得更加困難，中國可能要在支付更高價格、加快消耗庫存，以及進一步削減本地經濟活動之間作取捨。

這套策略可以維持多久？

作為短期危機管理，中國的做法仍然具備可持續性。它可以同時運用多個槓桿：減少進口、消耗商業庫存、降低煉油量、限制燃料出口、轉向俄羅斯及其他不經霍爾木茲海峽的供應，並受惠於運輸業石油使用強度下降。正因為能夠同時採取這些措施，中國吸收危機初段衝擊的能力比不少觀察人士預期更強。

但如果供應中斷拖長，代價便會逐步增加。庫存最終需要補回；煉油量不可能無限期維持低水平，否則難以同時滿足交通、工業及石化需求。限制出口可以保護內地用戶，卻會把短缺轉嫁予區內客戶，並削弱煉油商收入。至於伊朗和俄羅斯，也不可能可靠地取代每一桶失去的海灣原油。

因此，中國真正取得的是對採購時間和採購規模更大的控制權，這確實構成地緣政治籌碼；但兩者並不等於能源獨立。庫存可以爭取時間，較低的石油需求可以延長這段時間，卻不能令長期中東供應中斷變得沒有代價。

中國的石油優勢，較適合理解為一條穿越危機的橋，而不是永久逃離石油市場脆弱性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