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为何认定苹果的应用跟踪规则偏袒自家服务？

苹果的App跟踪透明度（App Tracking Transparency，简称 ATT）原本是为了让用户更清楚地决定应用能否跨应用和网站追踪自己的活动。但德国联邦卡特尔局认为，苹果对这套机制的具体设计和适用方式，可能让竞争对手的应用处于不利地位。

争议焦点并不是“是否应该征求用户同意”，而是苹果是否对自家服务和第三方应用采用了不同标准：第三方应用需要额外经过苹果规定的授权步骤，而且相关提示的措辞和视觉设计可能降低用户同意的意愿；苹果自有服务则使用了更有利于获得同意的流程。

苹果仍坚持认为其规则符合竞争法。不过，公司已经提出整改承诺，并获德国联邦卡特尔局宣布具有法律约束力。随着承诺生效，德国方面的调查也正式结束。

德国监管机构具体反对什么？

苹果在2021年推出 ATT 后，iOS App Store 中的第三方应用如果希望将数据用于特定形式的跨公司广告追踪，通常需要获得两类同意：一项是数据保护法要求的普通授权，另一项则是通过苹果规定的 ATT 提示获得的额外许可。

德国监管机构认为，问题在于这项额外要求并未以同样方式适用于苹果自身。由此，第三方开发者可能需要让用户连续面对两道授权门槛，而苹果的服务则采用不同的同意流程。

监管机构尤其关注以下不对称之处：

• 第三方应用可能需要分别请求普通隐私同意和 ATT 授权，才能进行相关的广告追踪；
• 苹果自有服务在苹果生态内使用了不同的授权流程；
• 德国方面的初步判断认为，第三方应用看到的 ATT 提示可能通过措辞、布局或符号引导用户拒绝授权，而苹果自有服务的“个性化广告”提示则更容易促成用户同意。

换句话说，监管机构质疑的是隐私框架的设计及其不平等适用，而不是用户拥有拒绝追踪的权利。

苹果承诺如何整改？

苹果提出的承诺涵盖弹窗设计、授权流程以及后续监督，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第三方授权弹窗必须更加中立

苹果将重新设计第三方应用显示的 ATT 弹窗，使其文字、呈现方式和视觉元素不再对用户同意授权形成劝退效果。第三方应用的请求将与苹果自有服务的同意请求更加接近。

相关设计不得使用被监管机构认为会影响用户选择的措辞或符号，也不能通过界面安排暗示某一个答案更“正确”。

开发者可以更灵活地整合授权请求

苹果将给予开发者更大的操作空间，让他们可以把苹果的跟踪授权请求，与其他数据保护法规要求的隐私同意请求以更合理的方式结合起来。

这项变化旨在减少第三方应用必须分开弹出多个窗口所造成的“重复门槛”，避免第三方开发者面对比苹果自有服务更繁琐的授权流程。

四个月内完成，独立监督七年

苹果需要在决定正式送达后四个月内落实相关变更。整改承诺将持续七年，并由独立受托人负责监督苹果是否遵守要求。

为什么不只影响德国用户？

虽然调查由德国竞争监管机构开展，但这些具有约束力的承诺并不局限于德国，而是适用于几乎整个欧盟。

这意味着，欧洲各地的应用开发者、移动广告企业以及依赖广告收入的服务，都可能看到 ATT 授权流程发生变化。对开发者来说，弹窗是否容易理解、用户是否愿意授权，以及隐私声明能否与系统级请求顺畅衔接，都会影响其开展定向广告和数据衡量的方式。

用户和开发者仍然需要知道什么？

这项和解并没有取消 ATT 背后的隐私同意要求。第三方开发者在进行相关形式的跨公司跟踪前，仍然需要获得用户许可。

因此，用户不会因为这次整改而失去拒绝追踪的选择权。变化主要发生在授权流程的设计和呈现方式上：苹果需要让自有服务与竞争对手的应用获得更接近的待遇，并避免利用界面设计把用户推向某一个选项。

法国和意大利的处罚为何让压力进一步上升？

德国的整改承诺并非欧洲围绕 ATT 展开监管行动的孤例。法国和意大利也曾针对苹果实施这一隐私功能的方式采取措施。

2025年3月，法国竞争管理机构因 ATT 的实施方式对移动应用广告竞争造成损害，对苹果处以1.5亿欧元罚款。法国监管机构明确表示，要求用户在应用追踪前作出选择这一目标本身并不是核心问题，问题在于苹果的具体实施方式既非必要，也不符合其保护个人数据所宣称的目标要求。

随后，意大利竞争监管机构对苹果处以9860万欧元罚款，认定其 ATT 政策阻碍了 App Store 内的竞争，并利用了苹果的支配地位。

这些案件共同勾勒出欧洲监管机构对 ATT 的基本区分：隐私保护措施本身可以具有正当性，但占据支配地位的平台不能在保护隐私的名义下，给竞争对手施加比自家服务更沉重的授权负担。

对于依靠定向广告变现的开发者和广告企业而言，更严格、更复杂的授权流程可能减少可用数据，也增加广告效果衡量的难度。包括 Meta 在内的广告行业长期关注这类问题，但现有材料不足以证明 Meta 在此次德国和解中提出了某项具体、最新的要求。此次德国承诺能够解决的，是授权提示的中立性、流程的重复门槛，以及苹果自有服务与第三方应用之间的竞争待遇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