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装机量骤跌的直接原因很清晰:靠补贴稳赚不赔的时代结束了。2025年6月1日,中国正式告别了以固定电价收购新能源电力的上网电价(FiT)模式,转而要求新项目必须进入电力市场进行交易 。这就意味着,发电企业的收入不再旱涝保收,项目投资回报率变得难以预测 。
2025年4月的45吉瓦装机量,绝不是正常需求的反映,而是开发商为了搭乘政策末班车而进行的最后冲刺 。那波抢装潮透支了大量原本属于未来的项目储备,直接推动了2025年全年约317吉瓦的历史性装机高峰 。政策红利期一过,市场被打回原形,项目开发者在新的收益模型下变得异常审慎,导致2026年新增装机持续疲软 。
从2026年年初开始,国内新增装机已连续四个月出现同比下降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CPIA)对此的预测是,2026年全年新增装机将在180至240吉瓦之间,较2025年萎缩24%至43% 。这不仅是一个陡峭的下滑,更是自2019年以来中国光伏年装机量的首次下降。
此外,电网消纳能力不足和组件价格持续下跌,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的观望情绪。经过多年爆发式增长,部分地区的电网送出和消纳空间已捉襟见肘,而组件价格的跌跌不休,也让一些投资者决定“等一等再说” 。
就在国内市场降温之际,中国光伏制造商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他们的生产能力,远超任何单一市场的消化极限。目前,中国的光伏制造产能约在1,200吉瓦到1,400吉瓦之间,几乎是全球年需求(约700吉瓦)的两倍 。从上游的多晶硅、硅片到中游的电池、组件,各环节产能都膨胀到了“十四五”初期的3到6倍 。
当国内市场这个“蓄水池”水位下降时,出口便成了唯一且威力巨大的“泄压阀”。2026年3月,这个阀门被彻底打开:68吉瓦的太阳能产品在短短一个月内涌出国门,这个数字大致相当于西班牙全国的累计光伏装机容量 。
非洲和亚洲是这股洪流的主要目的地。数据显示,3月份非洲从中国进口的光伏产品环比激增176%,达到10吉瓦;亚洲则吸收了39吉瓦,双双刷新纪录 。具体来看,尼日利亚的需求暴涨了519%,肯尼亚和埃塞俄比亚分别增长了207%和391% 。在绝对进口量上,印度以6.6吉瓦独占鳌头 。这股势头延续到了4月,即便中国在4月1日正式取消了光伏产品的出口退税政策,对非洲和东南亚的出口同比依然分别增长了83%和75% 。
当然,3月份的出口记录并非全是自然需求的功劳。4月1日的退税政策取消,客观上促使一部分出货提前到了3月,人为推高了当月数据 。但4月市场在政策退出后依然保持强劲增长,这印证了海外,尤其是面临化石能源高价和地缘政治风险的国家,存在着真实而迫切的需求 。英国能源智库Ember指出,在这场能源危机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地区,恰恰是那些对中国光伏产品需求增长最迅猛的地区 。
国内市场的暴跌和出口市场的暴涨并非两个孤立的故事,它们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推动这种分化的力量是结构性的,而非周期性的。
国内市场正经历一场“政策戒断反应”。它需要时间消纳2025年抢装潮带来的产能过剩,并重新锚定市场化的价格体系。与此同时,中国那巨大的光伏制造机器,其产能远远超过了国内消化能力,必须为天量的产品在全球寻找买家。
而买家就在那里。在非洲和亚洲的发展中国家,廉价高效的中国光伏板,为它们提供了一条绕过昂贵且地缘政治不稳定的化石燃料的捷径。中国的过剩产能,恰好与这些地区的能源转型需求完美对接,由此构建起一个规模一度被认为不可思议的出口通道。
对全球市场而言,这背后的含义已经非常清晰:即便中国的国内光伏装机数字在回落,但其作为“世界太阳能工厂”的角色正在不断深化。4月的装机崩溃和3月的出口记录,不是对立的信号,而是中国光伏产业在同一场深刻调整中,奏出的高低两个音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