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原油进口骤降,成为2026年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最重要的需求侧变化之一。中国海关数据显示,第二季度原油进口量为日均 810万桶,较前一季度下降32%;6月进一步降至 712万桶/日,创下近十年来最低水平。1720
这一下降帮助避免供应冲击进一步推高国际油价。但现有证据显示,中国并不是单纯为了缓解地缘政治压力而“主动让步”。更直接的原因是:原油价格高企、运输风险上升、国内成品油需求疲软,以及炼厂主动降低加工量;与此同时,库存也填补了部分进口缺口。
进口数字很惊人,但不同统计口径不能混用
2026年初,中国原油进口量一度处于异常高位。海关数据显示,1月和2月平均进口约 1199万桶/日。当时炼厂维持较高加工量,并增加了库存储备。
随后,进口量快速回落:
- 第二季度: 日均810万桶,较第一季度下降32%。17
- 6月: 日均712万桶,同比下降41.3%,为2016年10月以来最低水平。20
- 6月和7月合计: 路透社计算的平均值为日均778万桶;7月到港量反弹至841万桶/日。18
这些数字不能直接视为同一种数据。海关统计记录的是官方进口量,而船舶追踪机构估算的是海运到港量。例如,Kpler估算5月中国海运原油到港量为 636万桶/日,低于4月的810万桶/日。19
因此,某个月的海运估算值,不能直接与一个季度的海关平均值,或采用不同追踪方法得出的数字进行比较。忽略这一点,容易让进口降幅看起来比证据实际支持的程度更大,或者显得过于精确。
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为何让中国少买原油
霍尔木兹海峡接近中断后,一条重要的能源运输通道受到冲击,中东原油的到岸成本和物流风险同时上升。国际能源署表示,在7月初该航道再次实际上关闭后,包括绕行路线在内的地区石油出口减少了 210万桶/日。5
对中国炼厂而言,减少采购是符合经济逻辑的选择:
- 价格上涨削弱采购动力。 在供应恐慌期间大举买入,意味着锁定更高的原油成本。
- 运输风险改变供应商的经济性。 与受影响航线相关的货物,更难运输,费用也可能更高。
- 成品油需求疲弱降低炼厂用油需求。 当国内消费和成品油利润恶化时,炼厂没有必要维持高开工率。
- 库存提供了调节空间。 炼厂可以消耗此前储存的商业库存或战略储备,不必立即为每一桶消耗掉的原油补充进口。
炼厂活动同步下降,说明这不仅是运输受阻的问题。路透社称,中国炼厂6月原油加工量降至 1247万桶/日,同比下降17.7%,为2020年3月以来最低水平。
换句话说,中国进口减少既反映了原油获取受限,也反映了国内对原油加工产品的需求下降。
中国需求收缩如何缓解布伦特油价冲高
危机初期,市场担心霍尔木兹海峡受阻会令大量原油和成品油无法进入全球贸易体系,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突破 126美元/桶。14
中国减少采购改变了供需平衡。当全球最大原油进口国减少买入时,全球货主面临的竞争压力也会下降,尤其是在供应路线承压之际。中国的需求减少无法恢复受损产量,也无法重新打开海峡,但它在需求侧吸收了部分冲击。
因此,中国采购退潮帮助油价回吐了一部分由恐慌情绪推高的溢价。路透社报道,随着市场开始将危机定价为一种持续时间较长、但相对可控的状态,油价后来稳定在约90美元附近。1 另一项分析则认为,较低的中国需求,加上美国原油产量增加和更多替代供应路线等因素,共同限制了布伦特油价继续维持极端高位。12
这种宏观缓冲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布伦特维持在90至95美元,显然比冲向126美元甚至更高水平的破坏性小。较低的原油价格可以减轻燃料成本压力,降低油价驱动通胀进一步恶化的风险。
但需求萎缩并不是免费的经济利好。如果油价下降是因为工厂、运输企业和消费者都在减少燃料使用,那么推动价格回落的同一股力量,也可能拖累全球经济增长。国际能源署预计,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将下降约 110万桶/日;第二季度需求较上年同期低近500万桶/日。 该机构还表示,受价格上涨和成品油供应受扰影响,2026年石油需求预测已经下调。6
为什么原油变便宜,柴油仍可能紧张
原油价格与成品油市场并不总是同步。炼厂要生产汽油、柴油等产品,必须同时具备合适的原油供应、可运转的加工能力,以及有利可图的销售渠道。基准原油价格下降,并不意味着柴油供应就会充足。
2026年的冲击同时扰乱了原油和成品油流动,而炼厂加工量下降又限制了补充短缺产品的能力。路透社报道,即使美伊战争达成初步协议,美国柴油炼化经济性仍然较强,6月25日柴油裂解价差达到 62.84美元/桶。3
这支持柴油市场仍然偏紧的判断,但并不能证明柴油裂解价差曾超过100美元/桶。市场评论中确实出现过这一说法,但现有报道没有提供足够有力的一手证据来核实这一具体水平。7
更广泛的启示是:当炼化能力、成品油物流或区域库存比原油本身更紧张时,布伦特下跌与柴油价格高企完全可以同时发生。
中国进口减少后,能源需求靠什么维持
如果把进口看作整个供需系统的一部分,中国维持较低原油进口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多个机制可能同时发挥作用:
- 消耗库存: 危机前储存的原油,可以替代一部分新到货物。
- 降低炼厂开工率: 少生产燃料,就需要加工更少的原油。
- 国内生产: 国内产量为炼厂提供额外原油。路透社称,中国6月国内原油产量为441万桶/日。
- 更换供应商和运输路线: 来自受影响较小地区的货物,可以部分弥补缺口。
- 燃料需求收缩: 工业、交通或居民消费疲弱,会降低整体石油使用量。
真正的不确定性在于中国库存的规模和构成。公开数据无法完整说明商业库存、战略储备和其他储存设施中分别有多少原油。因此,市场很难判断这种进口下降可以持续多久,而不会迫使炼厂进一步减产或影响燃料供应。
7月进口量回升至841万桶/日,也说明这并非一条平滑、永久的下跌曲线。虽然到港量仍明显低于上年同期,但这一反弹表明,中国采购节奏可能随着价格、航运条件和炼厂利润迅速变化。18
这对油价预测意味着什么
中国何时重新回到市场,是原油价格面临的主要上行风险之一。如果霍尔木兹海峡通行恢复,同时中国炼厂开始补充库存或提高开工率,市场可能突然迎来一轮需求增加。如果地区供应仍未完全恢复,或者全球库存已经被消耗,这一变化的影响会更加明显。
另一种可能是,中国原油需求正在发生更具结构性的下降。电动汽车普及、网约车使用扩大以及工业活动走弱,都可能在航运恢复后继续减少对原油的需求。但现有数据只能明确说明进口受到冲击,还不足以证明下降幅度中有多少会长期持续。
因此,布伦特处于 80至90美元/桶,更适合被理解为有条件的情景,而不是确定预测。它取决于需求持续受抑、库存仍可动用、替代出口路线保持畅通,以及没有新的冲突升级。稳定停火和安全通航会降低风险溢价;袭击重启、能源基础设施进一步受损,或中国采购强劲反弹,则可能推高风险溢价。国际能源署称前景存在“异常高”的不确定性,并表示8月北海 dated 原油价格约为92美元/桶。5
战略影响:影响力增加,但没有真正赢家
中国减少采购,使其对全球原油平衡拥有了罕见的影响力。全球最大原油进口国少买一些货物,就能在稀缺船货竞争最激烈的时候减轻竞价压力,并改变亚洲以外的油价路径。这种影响力确实存在,但它主要来自中国采购规模和国内经济调整,而不一定代表有意采取的地缘政治策略。
美国的影响力更多与安全政策、战略储备和供应协调有关;中国的影响力则来自其庞大的采购决策、库存以及改变炼厂需求的能力。但双方都无法完全置身事外:两国仍然暴露在同一个海上咽喉、同样的实体供应损失和长期中断带来的经济成本之下。
中国进口退潮为油市争取了时间,却没有解决根本的供应问题,也没有保证柴油价格会下降,更不能证明中国石油需求已经永久下滑。下一项关键观察指标,是当通行风险和原油价格缓解后,中国进口是否恢复;或者,较低炼厂开工率和交通领域的结构性变化,是否会继续压制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