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木兹海峡近乎停摆，海湾石油如何靠“暗线”继续流向亚洲？

霍尔木兹海峡是海湾原油进入全球市场的关键咽喉。伊朗战争导致正常商船通行大幅减少后，一条平行的、半隐蔽的出口体系开始承担部分运输任务：小型油轮在夜间关闭自动识别系统（AIS）信号，穿越海峡最危险的水域；驶出海峡后，再在阿曼港口苏哈尔附近、阿联酋富查伊拉外海或阿曼湾与大型油轮进行船对船（STS）转运，随后驶往亚洲。

这套体系避免了海湾原油供应被完全切断，也解释了为什么油价没有立即冲向战争初期一度担心的每桶150美元。但它的规模、可靠性和安全性都不足以取代战前的正常出口能力。

一条怎样运作的“暗线”？

据报道，美国方面监督的相关行动于5月初开始，利用空中和水面无人机以及直升机，为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隐蔽船队提供引导。油轮关闭AIS信号，以“黑暗航行”方式前进；船只出发间隔约为3至4公里，之后在海峡外等待大型油轮接货。

AIS通常用于公开显示船舶身份、位置和航向。关闭它并不等同于船只完全无法被发现，但会显著降低公开船舶追踪数据的连续性，也让货物来源、航线和实际运输量更难确认。

截至6月中旬，相关行动已涉及至少92艘船。此后，网络继续扩大。据一项被广泛引用、但置信度较低的行业估计，伊拉克、阿联酋、科威特和卡塔尔等国目前可能通过这类网络运出超过每天400万桶原油。

不过，较为稳妥的结论是：流量确实可观，但仍高度不透明。美国官员曾称，每天有近900万桶石油离开该地区；船舶追踪公司估计的数量最多大约只有这一数字的一半。由于油轮关闭AIS并在海上转运，货物的实际来源和网络吞吐量都难以独立核实。

谁在参与，谁在避开霍尔木兹？

伊拉克成为增量主力

伊拉克是这轮出口调整中最重要的边际增量来源。7月，伊拉克出口增加，部分抵消了阿联酋出口下降；当月海湾国家原油和凝析油出口合计约为每天1070万桶，但仍比战前水平低约40%。

伊拉克原油也开始尝试在海峡外完成交付。道达尔能源旗下贸易部门Totsa曾为伊拉克巴士拉中质原油提供霍尔木兹海峡外装货方案，表明贸易商正在把海上交接机制制度化，而不再完全依赖从伊拉克港口直接驶过海峡。

沙特和阿联酋把交付点移到海峡外

沙特阿美据报道正通过私人谈判，向部分亚洲炼厂提供在霍尔木兹海峡外交付的阿拉伯中质和阿拉伯重质原油；阿联酋国家石油公司（ADNOC）也采取了类似安排，部分货物计划在富查伊拉外海通过STS方式交接。

这种安排的核心，是让大型买方油轮不必进入风险最高的水域。穿越海峡的风险由较小的接驳油轮承担，远洋油轮则在海峡外接货后直接驶向亚洲。

阿联酋还在更多使用绕开霍尔木兹的富查伊拉管道。该管道额定能力为每天150万桶，7月阿联酋经海峡出口量较前一个月下降约53%，至每天95万桶；与此同时，富查伊拉方向的出口增加。不过，管道是容量有限且位置固定的基础设施，无法自动补足全部海运缺口。

中国买油，但中国国营船队避开海峡

中国仍是重要买家，但其国营航运企业正在把最危险的运输环节交给海湾一侧的接驳船和其他船东。

据路透社报道，中远海运能源运输和招商轮船自7月底起，已停止让自有油轮穿越霍尔木兹海峡和曼德海峡，转而在海湾外接收原油。这意味着中国并未退出海湾原油市场，而是在调整物流模式：继续采购，同时尽量避免让本国船队承担最直接的军事风险。

需求端的调整同样重要。中国7月原油到港量为每天841万桶，较6月的近十年低点回升，但仍比去年同期低24.3%。路透社认为，中国承担了亚洲需求端的大部分调整，以吸收中东发运量下降带来的冲击。

为什么布伦特没有立即冲上150美元？

首先，隐蔽运输阻止了海湾原油供应出现完全断流。伊拉克增加出口，沙特和阿联酋提供海峡外交付，中国减少或调整进口需求，这些因素共同降低了市场在短期内面临的物理短缺。彭博社报道称，正是这些隐蔽流量帮助布伦特原油大体维持在每桶80至90美元，而不是冲向战争初期担心的150美元。

其次，市场消化的不只是新增供应，也包括需求下降和库存释放。中国减少部分采购，全球库存则承担了缓冲作用。路透社此前指出，全球已经通过创纪录的库存释放和中国需求放缓，吸收了战争开始以来的大量供应损失；但库存缓冲正在变薄。

因此，这更像是一个“价格上限”，而不是供应恢复。7月海湾出口仍比战前低约40%，国际能源署预计，在冲突升级和海运中断影响下，本季度全球石油市场将出现每天180万桶的供应缺口。

这套体系为什么依然脆弱？

军事风险正在直接打击转运活动

伊朗方面对船只的袭击已经令阿曼湾船对船转运速度放缓。阿联酋方面称，伊朗曾在霍尔木兹海峡袭击两艘ADNOC船只。如果袭击目标扩大到接驳油轮、转运区、引航人员或护航力量，这条供应链可能迅速中断。

夜间转运增加碰撞和溢油风险

夜间作业、近距离操船、关闭AIS以及仓促完成货物交接，都会提高碰撞、搁浅和原油泄漏的概率。船舶位置不透明还可能延误搜救和污染处置。目前，现有报道并未提供一个可靠的、最新的人员伤亡或溢油总量统计。

一票货可能需要两套油轮

这类方案高度依赖船舶：一批原油可能先由海湾内的小型接驳油轮运出，再由大型远洋油轮接手。这会迅速消耗可用运力，推高运费、保险费和战争险成本。路透社已经报道，其他地区装运也受到油轮短缺影响，说明这套网络正在与正常贸易争夺有限船舶。

替代航线并不等于安全航线

沙特从红海港口出口的原油仍可能面临胡塞武装威胁；胡塞方面曾宣称袭击一艘在延布附近航行的沙特油轮。把交付点移到阿曼一侧或富查伊拉，也不能消除整个地区升级带来的风险。

沙特和阿联酋的绕行管道虽然能减少对霍尔木兹海峡的依赖，但容量有限、位置固定且容易识别。现有报道无法证明它们能够完全弥补正常海运流量的损失。一旦这些管道遭到干扰，海上转运网络的重要性反而会进一步上升。

液化天然气可能带来“连锁冲击”

现有材料无法证实当前存在某一批具体卡塔尔液化天然气（LNG）货物已正式宣布不可抗力。但如果卡塔尔LNG出口或相关航运能力继续受阻，油市冲击可能与天然气冲击叠加：船舶需求、保险成本和亚洲能源安全压力都会上升。壳牌此前预计，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中断可能使2026年全球LNG贸易基本停滞；冲突开始以来，全球每月LNG供应约有五分之一受到影响。

中国是关键需求缓冲器，但库存到底有多少并不透明

中国可以减少采购，也可以动用库存。但中国库存的具体规模、可调配程度以及商业库存与战略储备的可用性并不完全透明。如果炼厂重新大幅采购、实际库存低于市场预期，或者北京要求更安全且更直接的交付而不接受海上交接，当前看似充足的供应缓冲可能很快消失。中国国营航运公司主动避开霍尔木兹，恰恰说明这一物流风险仍然存在。

“暗贸易”压住了油价，却没有消除风险

这套网络的作用，是把一次可能立即爆发的供应断裂，转化为更隐蔽、更分散、但也更难保险的物流体系。小型油轮夜间穿越、海上转运、绕行管道、库存释放和中国需求调整，共同降低了布伦特原油短期冲上每桶150美元的概率。

但代价是，风险被集中到少数高风险环节：接驳船能否继续出发、转运区能否保持安全、远洋油轮是否足够、保险公司是否愿意承保，以及中国是否继续充当需求缓冲器。几次成功袭击、一次重大溢油，或护航和油轮运力的突然减少，都可能把目前“可控的短缺”迅速变成实体供应和价格的剧烈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