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加速进入非洲：CIPS如何重塑中非支付与金融联系

中国正在非洲铺设一套以人民币为核心的跨境金融网络：一端是连接银行与企业的支付、清算基础设施，另一端是贸易优惠、税收支付、债务转换和债券投资。其共同目标，是让中非贸易和融资减少对美元中介结算和西方代理行体系的依赖。

但这更像是人民币影响力的渐进式扩张，而不是美元在非洲被迅速取代。人民币能否持续扩大使用，仍取决于中非贸易规模、金融市场开放程度、汇率风险以及非洲国家自身的产业和出口能力。

CIPS正在从中国的支付系统变成非洲的区域性人民币通道

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是中国用于人民币跨境清算和结算的金融基础设施。对非洲企业而言，直接或通过本地银行接入相关网络，意味着向中国供应商付款时可以更多使用人民币，而不必先把本币兑换成美元，再通过中间银行完成结算。

2026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批准Standard Bank与中国工商银行共同运营覆盖非洲的人民币清算安排，服务范围涉及19个非洲国家。该安排被称为“非洲人民币清算银行”，为Standard Bank在这些国家的客户提供更直接的人民币结算渠道。

这一布局并非停留在单一银行接入层面。Standard Bank此前已成为首家直接接入CIPS的非洲银行，并在获得接入后的首年处理了超过80亿元人民币的跨境支付，约合12亿美元。 这说明人民币结算正在从政策倡议转向企业日常贸易中的实际支付工具。

安哥拉也在推进本国银行接入CIPS。安哥拉第二大商业银行之一的Banco de Fomento Angola（BFA）计划完成相关流程，成为该国首家CIPS参与银行，以满足客户对直接人民币结算日益增长的需求。

此外，泛非银行Ecobank还在与中国银行谈判，计划为客户提供从当地货币直接兑换并结算人民币的服务。这意味着未来的人民币使用可能不仅依赖CIPS成员资格，也会通过商业银行之间的本币—人民币服务扩散。

利比亚：接入CIPS与探索“熊猫债”仍处于推进阶段

利比亚是最新加入这一金融合作议程的非洲国家之一。2026年7月，利比亚中央银行与中国人民银行达成正式协议，推动利比亚银行参与CIPS，并同意通过进入中国债券市场实现投资组合多元化。

如果后续落地，利比亚商业银行将拥有更直接的人民币跨境收付款渠道，中利贸易结算也可能减少对美元中转的依赖。利比亚方面将此类合作与简化商业交易、加快跨境转账和扩大贸易联系联系起来。

不过，协议并不等于系统已经全面投入运营。目前已有证据支持的是“推动利比亚银行加入CIPS”的安排，而不是某家利比亚银行已经完成接入并开始大规模运营。

利比亚对中国“熊猫债”的兴趣，也与人民币国际化形成同一条逻辑链。所谓熊猫债，是外国政府或机构在中国境内发行的人民币计价债券。若利比亚未来发行或投资此类债券，人民币就不仅可以用于支付中国进口，也能成为外汇储备配置和融资的工具。

但现有材料没有独立确认熊猫债的发行规模、条款、时间或已完成交易。因此，这一事项目前更适合被表述为进入中国债券市场的计划或意向，而非已经执行的融资交易。

贸易政策为人民币结算提供“交易量”

支付网络能否发挥作用，最终取决于是否有足够多的贸易。中国宣布自2026年5月1日起取消对53个非洲国家进口商品的关税；美国国会研究处的报告则称，相关免关税待遇已扩大至除埃斯瓦蒂尼之外的非洲国家，具体适用与双边安排和外交关系等条件有关。

关税下降本身不会自动让企业改用人民币，但会降低部分商品进入中国市场的成本，并可能带动更多双向贸易。贸易量越大，发票、货款、贸易融资和营运资金需求就越多，人民币计价和结算的空间也会随之扩大。

中非贸易已经达到创纪录水平。美国国会研究处称，2025年中国与非洲的贸易规模约为美非贸易的4倍；中国海关数据还显示，中非贸易额较上一年增长近18%。

换言之，零关税政策与CIPS扩张相互配合：前者扩大商品流动，后者为这些商品流动提供人民币支付通道。中国也因此能够把贸易政策、银行网络和货币国际化目标连接起来。

人民币的使用正在进入税收和主权债务领域

人民币在非洲的角色已不再局限于进口商向中国供应商付款。

• 赞比亚税收支付： 中国矿业公司在赞比亚开始使用人民币缴纳部分税款和矿业特许权使用费。赞比亚因此成为首个确认接受人民币矿业税费支付的非洲国家，人民币由此进入政府财政收入渠道。
• 肯尼亚债务转换： 肯尼亚在2025年将部分对华美元贷款义务转换为人民币计价，据报道每年节省约2.15亿美元。
• 其他国家的潜在跟进： 埃塞俄比亚和莫桑比克等国据报道正在考虑类似的贷款货币转换，但现有证据并未确认这些国家已经完成同类重组。

对借款国来说，如果人民币贷款条件更有利，或者本国对华贸易收入本来就以人民币计价，转换债务货币可能降低部分偿债和兑换成本。但风险并没有消失：汇率敞口只是从美元转移到人民币，借款国也可能更深地暴露于中国的利率、汇率和金融政策环境。

北京想要的不只是更便宜、更快的支付

从企业角度看，人民币结算可能带来较低的兑换成本、更快的支付速度，以及与中国贸易收入更匹配的融资安排。对非洲政府而言，扩大结算货币选择也有助于外汇储备多元化，并减少对单一美元渠道的依赖。

但对中国而言，战略意义更大。更多人民币在非洲流通，会强化非洲银行与中国银行、支付系统和债券市场的联系，也为中国建立美元体系之外的跨境金融替代方案提供现实使用场景。

与此同时，人民币在非洲的扩张仍有明显边界。支付基础设施可以降低结算摩擦，却不能自动解决贸易结构问题。许多非洲经济体仍主要出口种类相对有限的初级商品，同时进口附加值更高的中国制造品。结果是，即使贸易总量增长，贸易结构性失衡也可能继续存在。

因此，关税取消只是打开市场的一步，并不能单独扭转非洲对华贸易失衡。要让贸易增长更可持续，还需要提升非洲本地生产能力、推动资源深加工和产品增值，改善物流与质量标准，扩大贸易融资，并让更多元化的非洲产品真正进入中国市场。

结论：人民币正在获得更多“使用场景”，但尚未成为非洲主导货币

中国扩大人民币在非洲的国际使用，采取的是一套组合策略：用CIPS和区域清算网络解决支付基础设施问题，用零关税政策扩大贸易流量，再通过税收支付、债务转换和债券投资把人民币带入政府和金融市场。

利比亚拟接入CIPS、安哥拉BFA的加入计划、Standard Bank覆盖19国的清算安排，以及赞比亚和肯尼亚的先行案例，都显示人民币的使用场景正在增多。

但“使用更多”不等于“取代美元”。只要非洲贸易结构、美元融资惯性和全球金融市场格局没有根本改变，人民币更可能成为中非经济往来中的重要补充货币，而不是短期内主导整个非洲金融体系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