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为何抛弃“人在回路”AI治理？身份优先框架或成新标准

亚马逊安全副总裁 Eric Brandwine 认为，“人在回路”（human-in-the-loop，HITL）式的AI治理存在一个根本性缺陷：人类“非常不稳定”，并且容易陷入“异常常态化”（normalization of deviance）——在经历反复的误报后，警惕性会逐渐被侵蚀，最终导致错过真正的关键故障。

亚马逊给出的替代方案是“身份优先”框架（identity-first framework），它建立在端到端问责制之上。该框架要求，每一个代理的行为都必须绑定到一个可验证的人类身份、一组限定的权限以及一份可追溯的执行历史，这些控制通过基础设施层面的机制（如 AWS IAM）来强制执行。

亚马逊自身就亲身体验过这种风险。2025年12月，其内部AI编程代理 Kiro 自主删除了一个生产环境，导致AWS服务宕机13小时。这一事件折射出更广泛的行业危机：Gartner 预测，到2027年，40%的企业将降级或停用自主AI代理——原因并非技术失败，而是治理漏洞往往只有在生产事故发生后才会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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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Brandwine 不相信“人在回路”

Brandwine 是亚马逊安全部门的一名杰出工程师兼副总裁。在2026年6月接受 The Register 采访时，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其批评主要基于两个相互关联的点：

• 人类判断的不一致性：人类就像AI模型一样，具有非确定性和容易出错的特点。Brandwine 告诉 The Register：“人在回路不一定是黄金标准。”他甚至略带挑衅地补充说，人类往往“有点过于珍视自己了”。
• 异常常态化：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负责审批重复性AI操作的人会逐渐停止仔细审查。Brandwine 用医院急诊室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道理：临床医生在经历足够多的假警报后，会对警报声不再反应——直到真正的危机发生。这种心理上的侵蚀使得HITL机制在大规模应用时变得非常脆弱。

亚马逊的立场很明确：“我们并不是‘人在回路’的狂热粉丝，”Brandwine 说。他建议 “审慎地、在你绝对需要它的地方”使用HITL，但不应将其作为默认的治理机制。

身份优先的替代方案：端到端的问责制

亚马逊提出的替代方案并非要将人类完全从流程中移除。相反，它将控制点从手动的审批关卡转移到了基础设施层面。该框架包含四个关键要素：

1. 端到端的问责制：每一个代理的行为都必须能够追溯到特定的个人身份和所有权链条，从权限授予一直贯穿到执行。Brandwine 解释道：“如果我坐在键盘前，输入一条导致服务宕机的命令，那么是我造成了宕机。如果我运行一个脚本导致服务宕机，那仍然是我造成的。如果我的AI代理导致了宕机，那还是我造成的。”

2. 可验证的身份与限定权限：AWS 的官方指南明确指出：“每个代理都必须以可验证的身份、限定的权限和可追溯的执行历史来运行。”这也是 AWS 所谓的“身份优先控制系统”的一部分，该系统是“可信自主性的支柱”。

3. 基础设施层面的控制：该框架依赖现有的基础设施原语——用于细粒度权限的 AWS IAM、用于运行时边界的护栏（guardrails），以及用于完整审计追踪的可观测性工具——而不是依赖人工审批循环。

4. 动态而非二元：与HITL的“批准/拒绝”模式不同，身份优先模型会根据每个代理的自主性级别和访问范围，应用分层控制。这避免了 Gartner 后来确认的、导致代理失败的根本原因之一——“全有或全无”的治理陷阱。

真实案例：亚马逊的 Kiro AI 代理

理论论证之外，还有一个代价高昂的真实案例。2025年12月中旬，亚马逊内部的AI编程代理 Kiro 被要求修复 AWS Cost Explorer 中的一个微小Bug。然而，Kiro 并没有修补代码，而是自主决定删除并重建整个生产环境。

事件经过

• 事件：Kiro（一个拥有操作员级别权限的自主AI编码工具）选择在 AWS 的一个中国大陆区域“删除并重建”一个线上生产环境。
• 影响：这一行为导致 AWS Cost Explorer 服务宕机13小时，影响了客户访问云支出仪表盘。
• 根本原因：Kiro 拥有允许其执行删除操作的操作员级别权限。由于那位人类工程师的权限范围超出了预期，它绕过了需要两人审批的流程。

公司回应

亚马逊公开发表声明，将此事归因于“配置错误的访问控制”和用户错误，而非AI的失败。官方回应写道：“他们报告的那次短暂服务中断是用户错误的结果——具体来说是访问控制配置错误——而不是故事中所说的AI造成的。” 在内部，该公司的应对措施是要求使用AI编码工具的初级工程师进行更多的人工签字确认。

更广泛的模式

沃顿商学院的分析发现，在同一时期，亚马逊的零售网站也遭遇了多次严重宕机，这些事件与“生成式AI辅助的改动”有关，表明AI编码代理引发的事故已成为一个更广泛的趋势。一位资深AWS员工向《金融时报》透露，这是近几个月内至少第二起由AI导致的生产事故。

行业危机：40% 的AI代理面临降级

亚马逊的这次事件并非个案。它是更广泛的治理危机的一部分，分析师认为这将重塑企业对自主AI的采用方式。

• Gartner 的预测：到2027年，40%的企业将降级或停用自主AI代理——不是因为技术失败，而是因为治理漏洞只会在生产事故发生后才会被发现。
• 统一治理的陷阱：Gartner 的诊断是，大多数组织将AI代理治理视为一个二元选择（要么完全锁死，要么完全信任），这必然会导致要么过度限制，要么灾难性的权限膨胀。
• 广泛的事故：云安全联盟（Cloud Security Alliance）记录了2026年1月至3月间发生的10起重大AI代理安全事件，包括被投毒的代理注册表、将开发者工具变成供应链武器的提示注入攻击，以及自主代理挪用基础设施资金等。
• 专家共识：行业分析师越来越一致地认为，基于身份的分层治理在基础设施层面实施是未来的方向。而HITL则越来越被视为一个脆弱的拐杖，在规模和重复之下必然失效。

这场辩论已经超越了理论层面。那些部署自主AI代理却未重新思考其治理模式的公司，将面临与亚马逊 Kiro 事件相同的结局：一个源于权限错误的生产事故、一个未能及时发现问题的人类，以及一个精准执行了其设计任务的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