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战时预算危机：创纪录的赤字、增税与地方债务纾困

俄罗斯的公共财政已步入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最危险的时期，联邦预算和地方预算同时创下了历史性的巨额亏空。这一切的根源非常明确：乌克兰战争的财务需求造成了巨大的财政压力，这种压力正从中央政府向国家经济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官方数字已足以触目惊心。2025年，涵盖联邦、地方及市级的俄罗斯综合预算赤字达到了8.3万亿卢布，相当于GDP的3.9%，是上一年的2.6倍。 仅联邦赤字一项就达5.65万亿卢布（占GDP的2.6%），是自受到疫情冲击的2020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然而，最能生动展示战争如何重塑俄罗斯内部财政格局的，是地方层面的危机。2025年，地方预算的合计缺口达到了创纪录的1.48万亿卢布，是前一年数字的三倍多。 财政部长安东·西卢安诺夫已发出警告，预计2026年地方赤字将进一步扩大至1.9万亿卢布。

战争是赤字的核心引擎

军事开支是赤字膨胀的主导力量。俄罗斯联邦预算中，约有三分之一的支出（相当于GDP的6.3%）被分配给国防，这一水平是冷战以来从未见过的。 这些开支正日益挤占其他领域的投资，但官方预算文件并未反映全貌。大量的战争相关支出发生在预算外，意味着冲突的真实财政成本远高于已公布的数据。 德国情报部门公开质疑克里姆林宫的数字，声称真实的联邦赤字接近8.01万亿卢布，而非官方的5.65万亿，并指出西方制裁正产生“明显的影响”。

企业利润锐减，地方财政陷入寒冬

地方财政危机并非仅仅是联邦超支的回声，它有其独特且令人担忧的产生机制。俄罗斯地方政府高度依赖企业所得税作为收入来源。随着经济在制裁、劳动力短缺和高利率的重压下放缓，企业利润大幅下滑，直接抽走了地方财政的主要收入来源。 财政部长西卢安诺夫明确指出，企业利润的下降是地方赤字不断扩大的核心原因。

这种影响在那些传统上总能实现盈余的地区尤为明显，这表明收入冲击正在向经济昔日的堡垒蔓延。 2025年，据报道企业所得税收入下降了8.5%， 而地方支出却为了支持战争相关活动和社会义务而持续攀升。

油气“缓冲垫”正在缩水

能源收入的减少使危机雪上加霜。曾经占联邦预算约40%的化石燃料税收，其份额已大幅下降。到2025年前三个季度，油气收入仅占联邦收入的约25%，这受到了全球油价下跌和西方制裁收紧的双重挤压。 这种结构性转变迫使预算在整体经济降温之际，更加依赖非油气税收来源。目前，超过75%的联邦收入来自油气以外的来源，这意味着任何国内经济活动的放缓都会立刻直接地压低税收。 俄罗斯政府2026-2028年的财政框架如今正式预测，国家将面临连续七年的高预算赤字，这是自1999年以来从未经历过的长期亏空。

克里姆林宫的求生之道

面对危机，莫斯科方面的反应是一场在不削减国防开支的前提下稳定公共财政的“多头并进”行动，这迫使政府采取了一系列在政治层面十分痛苦的措施。

债务核销。 总统普京下令注销各地方所欠联邦贷款债务的三分之二，这是一项涉及79个联邦主体、贷款总额超过1万亿卢布的庞大操作。 此项救助附带的条件是，释放出的资金需用于投资和基础设施项目，尽管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实际上是在变相补偿地方政府已为“特别军事行动”所消耗的资源。 总理米舒斯京已分批次实施了债务核销，最近一次在2026年6月，为六个地区取消了375亿卢布的债务， 同时今年早些时候还下令为另外21个地区核销了超过1140亿卢布的债务。 至于剩余的债务，其偿还期限已被推迟。

增税。 政府已经动用了最有力的财政杠杆——提高增值税。路透社的报道显示，相关讨论曾探讨将增值税率从20%上调至22%以控制赤字。 此次增值税上调预计能额外带来1.7万亿卢布的收入，但这甚至还不足以覆盖计划年度赤字的一半。 在另一项更具强制性的举措中，联邦税务局向各州州长下发了一份增加收入的“菜单”，尽管普京此前曾承诺到2030年前不会加税。 各地方被建议对更多房产按市场价值征税、将车辆税征收到极致，以及重新划分土地等级以征收数倍于当前税率的税款，以此来填补预算窟窿。

紧缩措施的阴影。 联邦政府正在准备一份正式的紧缩计划，目标直指非国防和非社会性支出，这等于承认了无限制财政刺激时代的终结。 新现实最鲜明的象征来自莫斯科本身。这座城市作为俄罗斯最富裕的地区，自新冠疫情爆发以来首次削减其大规模投资计划，直接反映出财政紧张局面的加深。 与此同时，2026年的联邦预算已经遭遇了现实的考验；年初的支出前置使得1月份的赤字规模就几乎达到了全年目标的一半，这让计划中的赤字削减方案的可行性受到严重质疑。

克里姆林宫并非已经弹尽粮绝。它仍然可以动用约11万亿卢布的国家储备，并以有利的条件从已准备好吸纳政府债务的银行体系中借款。 但是，支撑俄罗斯度过战争头三年的财政架构正在被明显侵蚀。如今所采取的措施——大规模债务核销、激进的增税以及强制性的紧缩——已不再仅仅是调整。它们代表着俄罗斯国家财政体系为了服务一个压倒一切的优先事项，即战争，而进行的永久性重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