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埃博拉医院连遭袭击：无疫苗、深陷冲突的致命疫情

为什么治疗中心会成为袭击目标？四大驱动因素

这些袭击并非偶发事件，而是特定社会、文化与安全条件叠加下的产物。在伊图里省，医疗人员和设施非但没有成为求助的对象，反而成了愤怒的靶子。

1. 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与错误信息

在许多社区，埃博拉被视为外来者编造的谎言——一种用来伤害或控制当地民众的阴谋。关于尸体被偷走或被不当处理的谣言广泛流传，不断加剧民众的怀疑。当防疫措施要求家属交出逝者遗体时，这些谣言便立刻化为了暴怒。5月24日的袭击中，行凶者明确要求归还亲属遗体；几天前在鲁瓦姆帕拉，抗议者在要求归还一名年轻死者遗体被拒后，直接向隔离帐篷投掷杂物并纵火。无国界医生组织（MSF）曾警告，社区的深度不信任已多次导致防疫工作“失去主动权”。

2. 丧葬习俗与医学规程的激烈冲突

出于控制病毒传播的需要，埃博拉防疫规程要求对遗体进行安全化处理，由专业人员负责丧葬。但对许多家庭而言，传统的丧葬仪式——亲手为逝者清洗、更衣、最后触碰——承载着巨大的文化与精神意义。当家人被剥夺这些权利时，悲伤很容易在转瞬间化为狂怒。一线医护人员经常提到，感染控制与文化尊重之间存在持续不断的矛盾张力，而正是这种张力，最终以纵火和武装袭击的形式集中爆发。

3. 活跃的武装冲突割裂防疫网络

伊图里省既是此次疫情的“震中”，也是长达数十年族裔冲突的“震中”，如今又与刚果（金）与卢旺达之间的紧张局势、M23叛军及其他数支武装民兵的活动交织在一起。近几个月来，战斗已导致超过10万人流离失所，严重限制了医疗队的移动、切断了疫情监测路线，并使许多地区根本无法进行安全的遗体安葬。在这样的冲突环境中，医院本身也被视为需要争夺的阵地。医护人员不得不在枪声中疏散病人，而持续的不安全局势也使得阻断病毒传播所必需的密切接触者追踪工作无从谈起。

4. 国家能力脆弱与国际援助削减

本已十分脆弱的刚果（金）卫生系统，如今又因国际援助资金大幅削减而面临物资短缺的窘境。政府提供安全保障和基础服务的能力严重受限，这进一步侵蚀了社区对官方防疫应对仅存的一点信心。当治疗中心缺乏基本物资、连自身员工的安全都难以保障时，它们在病毒和社区愤怒情绪面前就变得更加不堪一击。

此次疫情为何截然不同：本迪布焦病毒

此前刚果（金）经历的埃博拉疫情，绝大多数由扎伊尔埃博拉病毒株引起。但这次暴发的“元凶”，却是更为罕见的本迪布焦病毒（Bundibugyo virus, BDBV）。该病毒株于2007年在乌干达首次被发现。2026年5月15日，位于金沙萨的国家生物医学研究所通过基因测序确认了此次疫情的毒株类型。

从历史数据看，本迪布焦病毒的病死率相对较低，大约在25%到50%之间，而扎伊尔埃博拉病毒的病死率最高可达90%。然而，此次疫情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严重性和快速传播的特征，令许多经验丰富的防疫人员都感到意外。其中一个关键细节揭示了其危险所在：针对扎伊尔埃博拉病毒，全球已有两款获批疫苗（如ERVEBO）和获批的单克隆抗体疗法（如Inmazeb、Ebanga），但针对本迪布焦病毒，目前尚无任何获批的疫苗或特定抗病毒治疗药物。世界卫生组织此前已明确表示，任何潜在的疫苗至少还需要数月时间才能投入使用。这意味着，医护人员手中仅剩支持性治疗、隔离和感染控制措施——这在近几次扎伊尔毒株疫情中曾因医学进步而获得决定性优势的应对手段，如今出现了一次令人担忧的大幅倒退。

危机仍在积蓄恶化之势

当前的模式严峻且令人感到熟悉。刚果（金）东部上一次大规模埃博拉疫情（2018-2020年）就曾屡次因治疗中心和医务人员遇袭而受到重挫。2019年的一项研究发现，冲突事件会通过干扰病例隔离和疫苗接种，使本已处于下降态势的疫情传播轨迹发生逆转。如今，面对没有疫苗、安全局势脆弱、社区日益将防疫措施视为敌对方的多重困境，一场更大规模灾难的所有要素都已齐备。

病毒监测工作仍然漏洞百出，大量病例很可能未被报告，而每一次迫使患者逃离的袭击——就像在蒙布瓦卢发生的那样——都为病毒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继续传播创造了新的机会。世界卫生组织已发出警告，疫情进一步升级的风险“非常高”。本迪布焦病毒正在恰恰最适于它扎根的条件中蔓延：恐惧、大规模的人口流动，以及一个支离破碎的防疫应对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