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开关税后，为什么一些企业又回到了中国制造

为降低美国关税敞口而把采购和生产移出中国的制造商，正在发现：较低的关税，并不能自动复制一个成熟的生产体系。

对越来越多企业而言，这并不意味着放弃供应链多元化，而是转向 “中国+1”：将中国保留为核心生产与供应商枢纽，同时在海外维持一定产能，以应对未来的贸易政策冲击。路透社称，目前尚无完整数据能够显示有多少订单已回流中国，但多家企业的经历表明，企业确实在重新评估外迁策略。18

回流看重的不是低工资，而是执行能力

这些案例中，中国的优势并不只在人工成本，而在于供应商、机械设备、零部件、熟练工人和生产经验高度集中于同一产业生态。企业往往能在较短时间内找到配套、处理质量问题，并调整产量，而不必在多个国家重新搭建多层级供应网络。

对于零部件专业化程度高、质量标准严格或交期紧张的产品，这种运营纵深尤其重要。18

生产外迁后，表面上的关税或人工节省，也可能被一系列隐性成本抵消：关键零件仍需进口、设备难以取得、物流环节增加、质量问题、生产延误，以及维护两套供应链的管理开销。18

几个企业案例说明了什么

Target与Shein：产能和供应链约束会把订单拉回中国

据知情人士称，美国零售商Target因供应链中断和其他地区的产能限制，已将部分订单转回中国供应商。与此同时，据报道，中国快时尚零售商Shein正在缩减其在越南的部分业务。18

这并不意味着两家公司已停止在中国以外生产，而是说明：找到一个看起来成本更低的地点，远不等于能够顺利承接成熟供应链中的订单。

大王金属：客户迁往印度后又遇到问题

大王金属曾因一名美国客户将订单转移到印度而失去业务；但在该客户的新安排遇到问题后，公司又重新获得订单。大王金属也考察过海外生产，但最终没有推进，因为中国供应链的优势难以在海外快速复制。18

户外家具出口商：设备和基础零件仍离不开中国

一名杭州户外家具出口商在2024年关闭了其位于胡志明市的车间，将生产重新转回中国。该企业难以在越南采购所需设备，螺丝、杯架模具等物料仍要从中国进口。

把这些采购需求和物流成本一并计算后，越南的成本优势已不明显。18

DST Pack：稳定性有时比名义单价更重要

波兰包装企业DST Pack约80%的产量来自其深圳合作伙伴，同时保留美国和欧洲工厂作为备份产能。路透社报道，替代产能的单位成本高出两到三倍。

在与能源相关的塑料原料成本上涨期间，这家企业也认为其中国合作伙伴的供应更稳定。18

关税逻辑为什么变弱了

当初外迁的逻辑很直接：在东南亚生产、再出口至美国的产品，可能面临低于中国产品的关税。

路透社援引经济学人智库（EIU）的估算称，美国对中国的有效关税率约为 20%；越南约为 6.1%、印尼约为 13.4%、泰国约为 4.5%。18

这一差距对出口美国、且对关税高度敏感的产品依然具有商业意义。但随着美国将关税扩大至更多国家，外迁的激励有所减弱。对于本就依赖中国模具、零部件和供应商经验的企业而言，缩小后的关税差，未必足以覆盖全面迁移带来的成本和风险。18

因此，中国制造商出现了两类反应：一些企业开始重新考虑海外投资；另一些则保留有限的海外产能，作为应对美国未来再次加征关税的保险。路透社提到，一家出口商正是出于这一考虑，仍将约八分之一的产能留在越南。18

选址不能只算工资和关税，要算“总交付韧性”

企业评估产能迁移时，不能只比较不同国家的工资或关税，还应审视整套生产系统：

• 供应商密度：当地能否稳定提供所需零部件、材料和服务，并保持一致质量？
• 设备可得性：专用设备能否在当地采购、维护和替换，而不依赖从中国进口？
• 人才与工艺经验：是否具备对应生产环节所需的熟练操作人员和管理人员？
• 基础设施可靠性：电力、原材料供应和出口物流是否稳定？
• 中断成本：发生质量缺陷、延迟或缺料时，利润和交付计划会受到多大影响？
• 对冲价值：即使目前成本较高，保留一个较小的第二生产基地是否值得？

这正是“多元化”和“替代”之间的区别。越南、印度、印尼、泰国、美国和欧洲，都可以成为区域生产、备份产能或关税对冲的重要布局；但从上述案例看，在既有的复杂供应链中，它们并不是中国的自动、一对一替代品。18

中美贸易磋商可能给制造商带来什么

中美官员曾讨论建立面向“非敏感”商品的管理贸易机制，其中包括可能对双方各约300亿美元进口商品实施对等降税。5

白宫也表示，拟设立的美中贸易委员会将管理两国在非敏感商品上的双边贸易。2

对企业来说，潜在价值更多是可预期性，而不是中美经贸关系全面正常化。若特定商品的关税下调，符合条件的商品贸易摩擦可能降低，也会使企业更容易保留那些在运营上仍具优势的中国供应链。

但任何变化的范围、涉及商品和持续时间都至关重要：相关讨论被描述为有限；中国政府则将更广泛的降税框架表述为双方“原则上同意”继续讨论。15

结论

关税时代的制造版图正变得更加分散，但并未变成“去中国化”。把订单转回中国的企业面对的是一个现实：工厂所在地是否有竞争力，取决于其背后的供应商、设备、技能与可靠性。

“中国+1”仍是一种有效的风险对冲方式；但把海外生产基地当作中国的简单替代品，实际成本往往会远高于关税计算所呈现的数字。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