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中国同时启动了两个重要的DRAM项目:福建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以及后来成为长鑫存储技术有限公司(CXMT)的项目。两者都获得了地方和国家层面的支持,也都瞄准同一个目标——在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主导的市场中,建立中国自己的存储芯片供应商。
近十年后,这两个项目的命运几乎走向了两个极端:福建晋华在建立稳定商业模式之前就失去了产业化节奏;长鑫存储则完成了生产爬坡,成为中国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之一。
表面看,差别似乎在于融资规模或晶圆厂大小。但更关键的问题是:**技术学习能否在外部冲击后继续进行。**福建晋华押注的是通过台湾联电(UMC)快速获得技术;长鑫存储则花更多时间积累知识产权、工程经验和自主的制程研发循环。随着中美科技竞争升级,这一差别变得决定性。
两个项目,同一个战略目标
到2016年,全球DRAM市场已经高度集中在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企业手中。DRAM,即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是电脑、手机、服务器和其他电子设备使用的主流内存类型。对中国而言,建立本土DRAM供应商不仅是商业目标,也关系到对进口存储芯片的依赖程度。
福建晋华和长鑫存储都计划建设12英寸晶圆厂,并希望较快实现规模化生产。两者的厂房和产能规划看起来相近,但在如何获得制造先进DRAM所需的技术和经验方面,选择了不同道路。
49
50
建设晶圆厂只是挑战中最显眼的一部分。一个真正可持续的DRAM企业还需要制程技术、器件工程能力、设备经验、高良率、客户认证,以及足以熬过存储器价格周期的资金。两家企业的分化,正是从这些不那么容易被看见的基础能力开始的。
福建晋华:用联电换速度
福建晋华负责建设晶圆厂,并与台湾联电合作开发DRAM技术。按照当时报道的安排,联电将提供核心技术团队,协助开发32纳米DRAM制程;福建晋华则负责建设生产线、采购研发设备并投入资金。
35
这条路线并非没有道理。与其从零开始培养所有能力,不如借助成熟半导体制造商的制程经验,尽快缩短学习曲线。
但它也带来了集中式风险:项目的技术进展很大程度上依赖一个外部合作伙伴,同时还依赖这条技术来源在法律和地缘政治上能够持续存在。
这种脆弱性在美光指控出现后迅速放大。美光指称,其前员工以及联电涉嫌盗取DRAM商业秘密,并将相关技术转移给福建晋华。随后,联电在美国刑事案件中认罪,同意配合调查,并被判支付6000万美元罚款。
33
实体清单让福建晋华失去量产窗口
2018年10月,美国商务部将福建晋华列入实体清单。此举限制其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获得美国原产商品、软件、技术、零部件和技术支持。
37
打击发生在一个尤其不利的时间点:福建晋华晶圆厂已经接近商业化生产。但半导体工厂不能只靠厂房和已经安装的设备运转。它还需要持续获得供应商支持、制程协助、故障排查、设备升级和工程知识。
当这些外部支持被切断后,福建晋华就失去了从“项目接近完工”走向“稳定、高良率、大规模生产”所需的时间和技术跑道。此后,其生产努力长期受阻,难以建立完整的客户认证、供应链和自主制程迭代体系。
此案的法律结局后来变得更加复杂。联电的认罪,并不等同于福建晋华也被判定承担同样的刑事责任。2024年2月,美国联邦法官在无陪审团审判后判定福建晋华无罪,认为检方未能证明相关刑事指控。
34
美光与福建晋华也达成全球和解,结束双方诉讼。
36但和解与无罪判决并不能重新创造已经失去的制程开发时间、供应商连续性、客户认证和市场势能。
这正是福建晋华案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产业项目可能在所有法律问题尘埃落定之前,就已经在商业上失去生存条件。
长鑫存储:用更长时间建立技术底座
长鑫存储同样不可能从第一天起就拥有完整的DRAM能力。任何新进入者都需要借助外部知识,因为成熟存储企业往往积累了数十年的工艺、设备和量产经验。
但长鑫存储的做法不同:它没有主要依赖一个正在持续输送技术的海外合作伙伴,而是更重视建立自己的研发体系和知识产权基础。
一个关键节点,是长鑫存储据报道在2019年与Wi-LAN旗下子公司Polaris达成协议,授权并收购源自德国奇梦达(Qimonda)的DRAM知识产权资产。
31
这笔交易没有让长鑫存储一夜之间实现技术独立。收购来的知识产权必须适配当前的产品、制造设备、材料、设计规则和良率目标,历史技术也需要经过工程团队重新开发。
但它提供了一个更具防御性的学习平台:长鑫存储可以把既有知识产权转化为内部工程能力,并在一代代产品中积累制程经验,而不是把技术进展主要系于某一段可能被切断的外部合作关系。
国家支持的资本和中国庞大的国内需求,也给了长鑫存储承受研发、扩产和早期亏损的时间。相关报道显示,长鑫存储在建设生产基础和开发产品期间持续亏损,之后随着存储器价格上涨、计算需求增强而实现盈利。
17
28
从量产爬坡到“爆款”IPO
长鑫存储的成就,并不是在短时间内全面追平三星、SK海力士或美光。它真正完成的是三件事:实现有意义的DRAM生产,持续改进技术,并建立一个能够进一步吸引资本的产业平台。
这一进展在2026年7月登陆上海证券交易所后集中体现。长鑫存储募资579.2亿元人民币,约合86亿美元;上市首日股价上涨约466%。路透社称,这一表现一度使长鑫存储成为中国股市市值最高的公司,并成为当年亚洲规模最大的IPO。
19
市场的热烈反应既包含对中国存储产业的战略期待,也反映了当时异常强劲的存储器市场环境。长鑫存储披露,2026年上半年营收达到1503亿元,净利润为776亿元;在全球计算能力需求上升、存储器价格和需求同步走强的背景下,公司由上年同期亏损转为盈利。
17
不过,这些数字不能简单理解为长鑫存储已经成为三大DRAM巨头的完全对等竞争者。行业报道仍认为,长鑫存储在核心制程技术上落后于三星和SK海力士;不同机构对其市场份额和产能的估算也存在差异。
53
57
更准确的定位是:长鑫存储已经成为一个增长迅速、具备量产能力的挑战者,但在先进DRAM和AI内存产品上,仍不能被视为与行业领军者全面平齐。
长鑫存储避开了福建晋华的陷阱,但没有摆脱地缘政治风险
更内生化的技术模式降低了一类风险,却没有消除长鑫存储的地缘政治暴露。
2025年,美国国防部将长鑫存储列为“中国军事公司”,长鑫存储对此提出异议并向法院提起诉讼。公司表示,其DRAM产品面向民用和商业市场设计、生产和销售。
1
需要区分的是,国防部的这一认定并不等同于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两者的法律机制和直接影响不同:国防部相关名单可能带来政府采购、承包、声誉和客户关系方面的后果;实体清单则属于出口管制机制,对特定交易提出许可要求。路透社2026年6月报道,美国曾考虑将长鑫存储列入更广泛的贸易黑名单,但截至当时并未实施这一措施。
2
这一差异也说明,长鑫存储即使建立了更多本土能力,仍然容易受到政治环境影响。半导体生产依赖的是全球生态系统,包括制造设备、软件、零部件、材料、技术服务、客户和融资。任何一个环节受到限制,都可能拖慢扩产速度或推高成本。
这场对比揭示了什么?
福建晋华与长鑫存储的不同命运,至少说明了中国发展国产DRAM所面临的四个现实。
1. 一座晶圆厂,不等于完整的产业能力
两家公司都曾规划大规模晶圆制造,但晶圆厂只有在制程知识、高良率、工程人才、供应商体系和合格客户的支撑下,才能真正具备竞争力。
福建晋华拥有实体项目,也拥有技术合作伙伴,却没能在外部冲击后维持商业化生产所需的完整系统。
2. 技术转移可以加速起步,也可能放大风险
联电的参与为福建晋华提供了更快进入DRAM行业的路径,但也把法律和地缘政治风险集中在外部技术来源上。长鑫存储通过收购知识产权和建设内部研发体系,走的是更慢、更昂贵的道路,却更有机会把技术学习转化为企业自身的制度性能力。
33
31
3. 存储器行业尤其需要耐心资本
DRAM是资本密集型、周期性很强的业务。长鑫存储需要在扩产和开发产品期间承受亏损,直到存储器需求回升和资本市场融资为其提供新的空间。其IPO带来了大量资金,可用于产能、技术升级和研发,但有利的价格周期并没有消除追赶先进企业的长期成本。
17
19
52
4. 自主能力仍然暴露在政治风险之下
长鑫存储的进展说明,本土研发和知识产权积累确实能够打造一个可信的DRAM挑战者。但它与美国国防部之间的法律争议也说明了这种成就的边界:一家企业可以减少对外国技术的直接依赖,却仍然受到外国设备、客户、法规和国家安全政策的影响。
1
2
中国存储产业仍在一条狭窄的路上
福建晋华和长鑫存储的成败,并不是因为一个项目获得了国家支持、另一个没有。两者都属于国家支持的产业布局。真正决定差异的,是在政治和法律冲击发生后,技术学习是否还能继续。
福建晋华选择的外部依赖型路线,在接近量产时遭到打断;长鑫存储则通过资本投入、收购知识产权、内部研发和制造规模化,获得了让进展持续复利的机会。
但长鑫存储的崛起并不是中国DRAM挑战的终点。它仍需面对技术差距、良率和成本压力、存储器周期波动,以及美国进一步收紧出口限制的可能性。
更广泛的结论是:中国确实能够建立一个具有竞争力的存储芯片挑战者,但这需要一条非常狭窄的路径:耐心资本、足够的国内需求、合法可用的技术来源、持续的工程研发、严格的制造管理,以及对关键地缘政治“卡点”的应对能力。
长鑫存储已经比福建晋华走得更远,但它还没有让这条路变得安全,尤其没有让它在政治上变得安全。